等到郎图走,任快雪都没再说一句话。
这次郎图走干净了。
从任快雪的房间,能依次听见他出房间、大门和院子。
窗外的风卷起一阵阵银白色的低啸,任快雪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中午起来叫了份外卖,已经是挑了好餐厅的招牌菜,还是只吃了两口,就连着包装扔了。
倒不是任快雪喜欢浪费,是他知道自己再吃下去,可能很快就要吐出来。
他轻易不敢吐,因为加重后的胃酸返流可以让他一整晚都躺不下去。
出门前,他冲了一杯淡糖水,喝完正好小李也到了。
“雪先生,你穿太少了,是不是没带厚衣服回来?”小李看了一下他的大衣,从包里掏出来一条长围巾,“这新的,吊牌还没剪。”
任快雪轻易不接别人东西,“不用了,谢谢你。”
“这又不值钱,圣诞节的时候超市搞活动,白给的。”小李今天话比昨天多多了,“你戴上凑合一两天,买了再还给我都行。”
任快雪看自己不穿戴好,小李是不打算出发的,只好把围巾接过来。
围巾肯定不是搞活动送的,顶级开司米,一入手就是轻盈致密的柔肤感。
吊牌是个简陋的小杂牌,细看商品名称一栏用幼圆体写着“100%纯棉-儿童毛巾”。
但任快雪没揭穿。
小李只是个打工的,没什么可为难。
看任快雪终于肯把围巾围上了,小李松了口气,到医院一路上话又少了,只是频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任快雪也当看不见。
任快雪是市医院的特例病人。
首先他的先心病类型属于罕见,跟医院的联合研究团队签了志愿协议,其次他同意捐献遗体。
所以任快雪不用在大厅里挤挂号,直接完成心功能检测,就上了三楼的心外科。
郎图是特别专家,照片就在三楼门口的介绍栏第一排正中间。
任快雪目不斜视地从液晶屏旁边走过去,找到显示自己名字的房间,推门进去了。
在西海岸的第一年,任快雪就认识了大卫。
大卫是个很固执的老男人,淡金色的头发随着摇头不停颤动,“不可能的,我绝不能让没有陪护的病人离开,尤其是刚刚被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那一类。”
后面的七年,他最喜欢跟任快雪炫耀的就两样,一个是他的雪佛兰黑斑羚,一个就是他的学生们。
他甚至邀请任快雪去参加研究组的周年晚餐,希望他认识一下自己从世界各地赶来与他庆祝的学生:“大多数人不想见到医生,但认识他们对你没有坏处。”
大卫的蓝眼睛从镜片后面安静地看他:“他们会和我一样好。”
但是大卫从没跟任快雪提过郎图,一次也没有。
关于新主治,任快雪只知道是大卫亲自带过的得意门生。
但他没想到就诊室里只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低着头在看东西。
没等任快雪开口问,对面先出声了,“任快雪患者?你好,我是关心爱,你先坐。”
她说着话,并不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任快雪的错觉,她好像带着点情绪。
关心爱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睛抬起来,紧接着眉毛也抬起来了,“你是任快雪?从湾区转过来那位病人?”
“对。”任快雪在她对面坐下了。
关心爱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地嘟囔了一嘴“白瞎”什么什么。
任快雪没听清。
她对任快雪的态度依旧很一般,“你的病历我都仔细读过,我跟大卫,哦,也就是我导师看法一致。你的上次手术恢复情况非常有限,所以接下来的治疗,我也主张暂时以保守为主。”
从太多方面讲,大卫已经是最好的医生了。
任快雪并不吃惊,“好。”
“你刚刚的心脏超声和肺动脉压报告我也看了,”她的目光从任快雪脸上挪到屏幕上,“不太好。你家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从她的态度来判断,任快雪感觉自己不太应该回答“独居”,所以含糊了一下,“还有一个熟人。”
“好,有一个熟人。”关心爱又看他,“有多熟?如果你有比较紧急的情况,他能帮你吗?”
任快雪犹豫了。
关心爱摇摇头,“如果这个人不行,你需要找一个新的室友,或者能跟家人住在一起。你这个情况,我强烈地不建议你独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