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朱砂映雪(七)
带着这怒,身形一闪,已至那片地界儿。
多晦气啊。
她从凡人身躯里脱离出来,全天下怕是没几个不知道的,倒还有蠢货敢给她烧纸?
当着是谁。
结果又是他。
云慈从半空一落地,那火就又蹿高了三丈。她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她一个大活人,好得不得了,他就非得给她找不痛快???他就闲出了个屁来,非得在她跟前儿晃悠??晃悠不到就这么找事儿吗?
脚刚一沾地,她就掠了过去。
二话不说,上去一脚,把那堆纸钱踹得漫天飞。
不想理会这厮,可那火根本憋不住,遂骂道:“老子还活得好好的,你烧你祖宗呢!”
恒莲像没听见似的。
右手一拢,那些被她踢散的纸钱便像被风卷起,连着火光都重新聚拢到他面前,整整齐齐码成一堆。
他没言语,也没抬头。袖摆一挥,一股无形力道便将云慈推开三尺,一道结界又顺势落下,将她挡在了外头。
然后低下头,继续烧。
安安心心,旁若无人。
就此,怪诞不经的一幕形成。
以琉璃光墙为隔。
左侧恒莲,一身白衣,束发的白色绦带随风雪曳出一道道孤寒的白,端得是副凄凄惨惨戚戚的寂寞样儿;右侧云慈,叫骂不停,她骂得越狠,那纸钱就烧得越旺,碎琼乱玉似的散作千片万片往她身上掉。
可惜,念力还没沾身。
就被她周身暴涨的气劲震得烟消云散。
“你是得多稀罕我啊?!”云慈气极反笑,眼角眉梢都凝着股不近情理的傲恼:“才一日,你不是跟着我,就是整了新鲜的逼我现身,你这是一眼瞧不见我就抓肝挠肺是吧?”
恒莲斜了她一眼,那眼神淡得像看路边的石头:“你未免过于自矜,我不过是在焚毁些碍眼的旧物罢了。”
他指上戒指光芒略闪。
地面便堆出一座小山。
纸钱都烧了那么多了,这小山里,竟还堆着一沓又一沓。定睛细看,那纸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慈之一字,字迹似因心绪不同而各异。旁边另散落着一幅幅画卷,画中情景皆是阿慈垂老之后与二狗相守的岁月。
只那画上的阿慈,容颜永驻年少,从未老去。
这堆物件儿里,还杂着不少旁的。
琉璃瓶封着一绺绺青丝,是阿慈老去时脱落的长发,竟也被细心存了下来;另有一匣月狼绒毛、一摞摞叠得齐整的艳色衣料、亮晶晶的宝石、金锭。
最多的却是食盒。
不再是只能存七日的那种寻常货色,而是能永久保存的名贵器物,层层叠叠码得足像个小塔。
而教阿慈最为在意的。
是一封信。
是二狗留给她的一封信。
云慈面色一冷,就想去抢。
奈何恒莲所设结界,较之昔日二狗可谓云泥之别。
她想破,也不是那么容易。
瞧出她想看。
恒莲眼底讥讽浓得化不开,他都不屑用火烧,愣是探手将那一封信捏到了手里给碾了。
连个灰都没留下。
他这才起身,面色疏寒,语气却含着丝难以察觉的咬牙切齿:“你所言,正也是我欲所言。”
“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这句话,所含的意思太多。
云慈听不懂。
但又好似懂了。
可当那封信付之一炬,她的脸色也变得非常的冷。冷到都显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声音也是,都算得上心平气和:“二狗是一只月狼,他已经死了,穿魂阵中他为助我归位以命相殉,魂销形灭。同我师父一样,死得什么都不剩。”
“至于你,也只是你而已。”
一语尽,再无言。
云慈转身,连个完整的背影都没给他,身影便已融于风雪。待她再显形时,才发现恒莲烧纸的地方,原就是小张村那间院子的旧址。
风太烈,雪太深。
方才心乱,竟没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