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合带着他去找江闽蕴。这是小方第一次来江闽蕴的别墅,他去过不少明星家,却唯独对这栋白房子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它看起来不够豪华,陈设简单,但足够温馨,充满了居住者的生活气息。
在那张沙发上,他见到了脸朝下,不知是死是活的江闽蕴。
小方就是从这一天终于意识到,老板每天都有病。
第一场病是看完豆酱的帖子,江闽蕴一个洗过胃的病人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要去抓出轨的前妻。小方和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他,心里却在想:“老板,您那天不是看见您老婆和别的男人拥抱吗?”
第二场病是接到庄合的电话,说江闽蕴自杀。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荧幕上呼风唤雨的男人会因为离婚这种事闹到自杀,最后还因为刺激而失忆。真的有那么爱么?小方的脑海里一边是江闽蕴学狗叫的羞恼,一边又是他们坐在车后排各自看向窗外时冷若冰霜的氛围。
第三场病是失忆的江闽蕴回到公司。经过他自杀一役,庄合这个大太监被调离,小方彻悟惹谁都不能惹李施惠,因此对她的安排言听计从。
他起初还在思索,江闽蕴怎么不去找个人问问呢?就算失忆也有十八岁了,这么单纯地任人摆布,一点质疑也没有?直到那场剪彩仪式,江闽蕴重遇李施惠的弟弟,那天晚上……
小方还记得废弃仓库里飘摇晃动的白炽灯,一声声闷响打在水泥地不停挣扎翻滚的人身上。
“你知道吗?”十八岁的江闽蕴当着他的面点了根软中华,痞子似的咬在嘴角,在另一个人的哀求声中对悠悠地对他说,“只要李施惠永远回家吃饭,永远不谈恋爱,我就可以永远装傻,捂着耳朵眼睛不去求证任何事。”
“但是他说我和李施惠结婚了啊。”江闽蕴吐了口烟,两指夹着烟卷,冲他放荡地笑,“哈……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原来只是和我结婚了。小方,结婚的女人可以不回家吃饭吗?”
“不……”小方两股战战。
“结婚的女人可以和别人谈恋爱吗?”
“也、也不好……”小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从未见过江闽蕴厉鬼般的阴暗面,只觉得要是再度隐瞒这个疯子,会和那个欠了赌债的男人一起死在那,“但是,你们、你们应该……离婚了。”
江闽蕴掸了掸烟灰,一脸天真地说:“没有啊,他刚刚用自己的命发誓我和李施惠结婚了。”
所以他看起来快死了啊!!
直到那天最后,小方也不知道李施毅有没有被打死,江闽蕴是被一群催债的人找过去给他还钱的,可是他分毫不出,又带了保镖,就算目睹自己的妻弟被打得死去活来也无动于衷,对方只好作罢。
小方以为自己替李施惠瞒他,在星汇的职业生涯算是彻底完了,谁知江闽蕴淡淡地表示:“你做得很好,谁是你老板,你就该听谁的。”
第二天,小方代替庄合直接飞升为江闽蕴的总经纪人,堪称业内爽文。
原以为江闽蕴知道自己的过去,会慢慢好起来,谁知道他越病越重,先是从楼上摔下去,又跑去给李施惠挡枪。小方虽然成为总经纪人,可江闽蕴不接通告,他也就无所事事,只能干回开开车,跑跑腿的老本行。
偏偏江闽蕴要给他上表演课。
一开始只是提点一句。
“她下楼的时候,你就说我出去谈事了……如果她执意不让你送,你就开车在后面跟着,巴尔的摩太乱。”结果小方紧张得眼神乱飞。
“她如果问起黑稿的事,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想办法让她打个电话关心我,但是千万别提公关给的解决方案!”小方离开后才发现自己记混了。
他不是个合格的演员,好在李施惠的辨别能力不知有意无意,也并不那么精细。
但最后一场,小方逼着自己演出最佳水平。
一手提拔起他的男人躺在医院里对他哭诉,说李施惠已经四天没有来看他,恐怕是和男友约会去了。
小方的心情从曾经的震惊、恐惧、害怕……渐渐发酵成无限的怜悯与心酸。
目睹江闽蕴几次濒死后,他真心实意地可怜眼前这个被爱情玩弄的男人,完全忘记他展露过多么阴狠可怕的一面。
“江哥……”小方真想劝他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苦海无涯……
江闽蕴却递给他一瓶药。
影帝关起门来,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教授他外面学不到的表演课,告诉他在医院的大厅碰上李施惠的前后如何走位,甚至分类讨论,如果她叫住他,就表现惊讶闪躲,如果她不叫住他,就在她面前摔一跤,把药摔出去……
小方屏息凝神地记着他的话,老实人头一回为自己即将小三上位的主公豁出命去,终于成功让李施惠自然而然地发现了江闽蕴的病情。
小方盯着李施惠悲伤惊愕的表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江闽蕴的眼泪。
“剩下的……我来面对她。”江闽蕴擦拭眼角,脆弱地说——
“谢谢你,小方。”
方明抬起头,在星汇所在的CBD高层办公室,他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江闽蕴。
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外,是明城车水马龙的街景,晴朗的日光照在男人深邃俊美的侧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盯着坐在地毯上看书的女孩。
“不用谢,我也没有帮什么忙,”方明摸了摸脸,他比江闽蕴小两岁,刚过四十岁的生日,却已经比他显老许多。
这些年他渐渐成长为星汇的副总,曾经江闽蕴息影这家公司就会倒台的设想并没有出现,江闽蕴出国后,把手上的资源分给了几个签长约的演员,最后竟又捧出两个大热的新人。
江闽蕴在大洋彼岸和他们开会,听下面的人汇报这些消息时,表情并没什么波动,像是早有预料。
如今星汇百花齐放,倒比江闽蕴专注拍戏的那些年规模又扩大一倍。
横竖都是他赚。
方明问他:“江总,你现在定居国内,有没有继续拍戏的打算?”
“没有。”江闽蕴收回视线,伸了个懒腰,“不拍了,只想呆在家里。”
“不回来管管我们?”方明也学会开玩笑,“新来的员工都很想要你的签名呢。”
江闽蕴的唇角也泛起一个微笑,忍不住炫耀:“我老婆马上要去Q大教书了,所以我们一家都会搬去京市。星汇交给你们打理,我很放心。”
这些年,方明多多少少知道李施惠在国外的动态,也从不少视角追踪了江闽蕴陪读的全过程,真诚道喜:“恭喜你们,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江闽蕴支着下巴,念叨了两遍,“得偿所愿……说得真好。”
在看书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爸爸,你在叫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