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缩进被窝里,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里嗡嗡的传来,明明是夏天,却透着悲伤与凉意。
“你走吧,我知道你明早要启程去京城,一路顺风,一定要帮赵娟娟报仇……拜托你了。”
李云廷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他是一个无能的懦夫,他没办法给出承诺,沉默许久,也只能回应了个“好”字。
李云廷走后,陈述终于绷不住哭了起来。
他的母亲早死,父亲新娶的后娘欺负他,他时常跑回外祖父家,于是,也时常碰到李云廷和松哥儿,他喜欢黏着他们,总是一起。
他身后没有玩伴,也没有朋友,自十岁起,便常默默跟在那对夫夫身后。
李云廷待他宽厚,不仅容他跟着,还时常亲自教他读书认字。松哥儿身子弱,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便也将他当半个家人看待。
他是在十六七岁时,才惊觉自己那份心思的可耻——他竟喜欢上了李云廷,一个有夫之夫。
松哥儿病重离世前,曾将他唤到榻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喜欢他。等我走了,你若是愿意……便陪着他吧。我不怕他喜欢别人,我只怕他一个人孤独到老。”
他想到松哥儿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眼泪落进了衣领里,他躲在被窝中,哽咽着说出一句:
“对不起,松哥儿……我也不是能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第65章赵家村
京城距白云镇千里之外,快马来回也要五日,在崔老先生的帮助之下,李云廷一举揭发张家诸多恶行,皇帝震怒,张家株连九族,世世为奴,张丛被处以腰斩之刑,张家大儿子张英削去官职,与张家人一起等待秋后问斩。
白云镇张家一事彻底告一段落。
皇帝有心提拔李云廷回归朝堂,被李云廷拒绝了,他自言不配为官,甚至请求辞去白云镇县令一职,听他如此说,皇帝已然面色不好,崔老先生之子崔永元出面缓和,事情才告一段落。
出来以后,崔永元特意嘱咐他,要好生对待他的陈述,
“述哥儿不曾跟家里张口要过什么,唯独对你难以割舍,甚至不惜下跪求了父亲……我知你为人,重情重义,哪怕对他无儿女私情,也请你不要漠视他,哪怕是亲情的陪伴……”
此话已是三日之前所说,但至今犹在耳边。
李云廷翻身下马,一路上风尘仆仆,一身官服满是灰尘,他想着陈述刚刚病愈,于是特意梳洗干净后,才进了陈述住的院子。
不知为何,院子里极为安静,落针可闻,似乎从来没有住过人一般,李云廷甚至不敢大声喘息,他加快脚步,猛的推开了虚掩的门。
床上空无一人。
“陈述……兰亭,兰亭!”
李云廷下意识的呼唤陈述身边跟着的奴仆,但是回应他的,却是李家的一名家仆。
“大人,兰亭公子跟着夫人、回、回崔家去了……”
那家仆是当初陈述嫁过来时,李家的管家汉子给分过来的,是个家生子,才十四五岁,胆子小的可怜,说话慢吞吞的,李云廷听的干着急。
“什么时候回去的?回去了几日?可收拾了什么东西?有没有,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比如……什么时候让我去接他?”
李云廷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他心慌的要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手中溜走了,他抓着那家仆的肩膀,语气急迫的追问。
家仆被抓的生疼,垂着头思索了半天,想起来一件事,“夫人留下了一封信!”
那根本不是信,是一封和离书!
曾经梦寐以求的事,真实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却发现自己竟挤不出一个笑容,嘴角抽动半天,也只能化作一声短促的,比哭还难听的气音。
“呵、罢了,”李云廷闭上眼,轻轻叹息,“他能想开也好……”
家仆看着李云廷神色,又哭又笑的,害怕的张着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搀扶他,“大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回房休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漠的声音打断,李云廷死死地捏着信纸,用力到骨节泛白,他再睁开眼,眼底一片掩盖不住的冰冷:
“下去。”
“兰亭,今是什么日子了?”
陈述坐在会摇动的躺椅上,悠闲地吃着刚才井里镇过的寒瓜,兰亭举着竹扇,轻轻地拍打着一旁的蚊虫,夏风吹来,带来了一阵清凉。
他其实没有回崔家,从李家出来后,拎着行李扭头进了裴湫家门,哪怕晚上睡段有续专门为孩子打造的婴儿房,他也觉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