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惊讶的是,虽然有些照片不难看出是偷拍的视角,却没有一张是私密的、令人感到冒犯的。
没有更衣室的窥探,没有睡梦中的防备全无。
所有的照片,都光明正大,都记录着他在阳光下的喜怒哀乐。
生气的鼓脸,开心的的狂笑,疲惫的哈欠,专注的凝视。
沈砚辞收集了他所有的情绪。
指尖悬在半空,瑾之不受控制般,想要去触碰到相框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
那同样也是他珍藏于心的时光,无忧无虑,每天需要思考的只有吃什么和第二天怎么训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为了活下去奔波。
少年看得过于专注,以至于他并没有看见,墙上贴着的最新一张照片,正是他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那张。
“看够了吗?”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质询。
瑾之收回手,转身。
沈砚辞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逆着光,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里面的情绪不再是遮遮掩掩的克制,而是一种完全摊开在阳光下的深沉执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瑾之,眼神里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瑾之亲手揭开这层薄薄的面纱,等那只一直躲在面具下的小狐狸,终于肯露出他原本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完了。
瑾之心尖一颤,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的马甲,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或许更早,就已经被扒得干干净净。
“什么时候发现的?”
伪装已经没了任何意义。
沈砚辞没有直接回答,他缓步走到矮几旁,修长的手指握住壶柄,倾倒出一道琥珀色的水流,注入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白瓷杯中。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很久了,”男人淡淡地说,将那杯茶推到了瑾之面前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从你在塞莱斯特闯进房间的第一眼,从你下意识去摸配枪的动作,从你看向季荀时那种不属于陌生人的眼神……”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温柔地锁住瑾之。
“从你再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
沈砚辞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前不久因为水晶球才确定少年重活于世界上的。
而既然瑾之复活了,那么去调查一下姬初玦和季荀最近的行程,也不难发现了。
真不愧说季荀和姬初玦两个人是蠢蛋。
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瑾之宁愿告诉那两个人,也不愿意来找自己。
不过这样,也别怪他狠心了,之之。
瑾之走到桌边,在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茶汤清亮,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所以……”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自嘲地笑了笑,“你一直在配合我演戏?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拙劣地表演?”
“不是演戏,”沈砚辞摇了摇头,“是等待。”
“我在等你愿意承认的那一天,等你愿意重新信任我。”
信任吗?
瑾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旋即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润,带着红茶特有的醇厚和一丝像是某种花草的清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味道不错。”
瑾之放下杯子,刚想夸几句这茶泡得有水平,顺便把刚才那种略显沉重的话题岔开。
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就像是整个人突然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缓慢,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沈砚辞的那张脸在他视线里晃动,最后只剩下那双依旧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眸。
手指一松,白瓷杯从手中滑落。
但并没有发出碎裂的声响。
因为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在杯子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它,同时也接住了瑾之软倒下去的身体。
“……沈……”
瑾之想要说话,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那个怀抱有着淡淡勿忘我的香气,安全得让人想要落泪。
可那个人却给他下迷药。
沈砚辞并没有惊慌,他一只手揽住少年的腰,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瑾之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