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呢?这话怎么说都不合适。
他是自小净身的人,没做过真正的男人,没有切身体会过这当中的差别。因此过往的二十多年他活得很是认命,唯有每每面对萧绥时,他才会对此抱有不甘。
因为不是男人,他不敢表露出爱意;因为不是男人,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对于萧绥而言是一种亵渎。
卑贱的身份折断了他的脊梁,自卑的烙印已深埋进他的骨血里。他的感情天生带着一层如污泥般的灰暗色彩,会“弄脏”萧绥的名声,会令她蒙羞。
轻轻呼出一口气,贺兰瑄改换了话题:“萧绥,你这次回来还有什么其他打算吗?”
萧绥想了想,在船桨拨动江水时的“哗哗”声中开了口:“没有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帮助太子登基。”
“看来我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话音落下,贺兰瑄沉默半晌,忽而又出声道:“萧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这回走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别再突然消失,好吗?”
萧绥沉吟片刻,郑重地应声道:“好,我答应你。”
二人乘船一路绥下,短短两日,游船已行至三省交界处。由于河道干涸,水位下降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提前下船,通过陆路进入肃州境内。
萧绥与贺兰瑄行走在官道上。
烈日当空,头顶并无树木遮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地被烧焦的干糊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绳索,扼住两人的咽喉。二人心照不宣的保持着沉默,脚步沉重的继续前行。
随着行走得越发深入,他们发现身边逆向而行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流民们皆是从肃州方向而来,一个个瘦骨嶙峋,形容憔悴,衣衫褴褛。当中多半是青壮年的男子,老弱妇孺极少。精神尚可的坚持往前行走,实在熬不住了,便就地坐在路边,绝望而无助的望着远方。他们目光呆滞,眼睛里毫无神采,仿佛下一秒生命的火焰便要熄灭。
萧绥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仿佛行走她面前的并不是人,而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压抑的感觉似一片乌云般笼罩在她的胸口。
日影从廊下挪到檐角,又一点点沉入暮色。等到夜色彻底铺开,殿内灯火次第亮起,萧绥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
裴子龄站在殿前的廊柱旁,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一双眼睛定定地远处的宫道,不言不动,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
一名内官终于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试探道:“郎君,天都黑了,您还没用膳呢,要不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裴子龄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神色略显迟疑,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罢,我还不饿。”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孩子呢?”
抱着孩子的宫人连忙上前,将襁褓递到他怀里。裴子龄熟练地接过,动作已经不见最初的生涩。
他轻轻掂了掂重量,掌心托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抚着。
怀里的小元祥白日睡得久,这会儿精神正好,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珠黑亮得像浸过水的葡萄。
裴子龄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小脸,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那一瞬间,廊下的夜色、殿内的灯火,仿佛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怀里这点真实而温热的重量。
就在他静静凝视孩子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通传声清晰地送至殿前:“殿下回来了。”
第160章闲身守机枢(十二)
躲清闲躲得久了,清晨方醒,萧绥听闻元极宫遣人前来相请,下意识生出几分抗拒,便想寻个由头避而不见。
哪知传话的人将来意说得分明——并非寻常政务,而是为了北凉新帝遣使议和之事,请她即刻前往元极宫共商对策。朝中几部要紧的领班大臣已悉数到齐,只等她一人。
北凉新帝。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方才尚存的倦意与迟疑在顷刻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失神了一瞬,随即不再多做耽搁,她换过衣裳,马不停蹄地往元极宫而去。
贺兰瑄垂下眼,指尖死死扣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太了解萧绥,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底线,更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当年为了复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婚姻,牺牲感情,明明对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厌恶至极,却偏偏能装出满目柔情、细语温存的模样。
那些亲密的低语,温柔的触碰,如今回忆起来,竟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她心底恐怕早就恶心得要命,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吧。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真的相信了。对啊,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天真,那么自以为是,居然真的相信她爱上自己。
他贺兰瑄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呢?一具失去自由、终日困于轮椅上的残躯,一个连站起来拥抱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贺兰瑄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良久,他抿紧了唇,缓缓将视线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水面上,不再说话。
此时窗外的灯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柔和而破碎的轮廓。
他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大雨。仿佛他与萧绥之间,从未真正走出过那一天。
她始终冷漠,他依然不甘。
气氛沉默到了极致,窗外的泳池波光潋滟,粼粼水面宛如不动声色的讥笑。入殿之后,她坐在元祁身侧,仪态端肃,神情平静。
与往常不同,这一回她显得很沉默,极少开口,大多时间里,她安静地听着殿中诸臣你一言我一语,通过他们零散的议论,将有关贺兰瑄的一切在心中勾勒成型。
现实比她设想中的要好上许多。
北凉自贺兰瑜掌权以来,宗室倾轧、军权分裂,内斗几乎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朝堂与军中多年不宁,民心动荡。
于是在登基之后,贺兰瑄与贺兰璟分工行事,一人坐镇王廷,一人稳住军权,雷厉风行地清理旧患,竟在短短时日内将那一潭浑水压了下去。长久以来积攒的动荡,在潜移默化间被一点点收束。
而今四方既定,新君立国,自然要向外示好,立威信、固根基。而这局棋落子的第一步,便选择以大魏为开端。
萧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侧过头:“行啊,这确实是个挺适合打响第一枪的好机会。”
高珺宁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萧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等高珺宁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才转身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