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答应了?
贺兰瑄本以为她会拒绝。
毕竟就她的性子而言不适合和明王这般自视甚高的贵胄子弟有交集,可转念一想,这也只不过是自己一己之见,便道:“明日我与你一道去。”
萧绥诧异:“公子得闲?”
“近日事物不甚繁重,况且明王府中规矩甚多,姑娘一人去我不放心。”
“原来如此,公子这般体贴,日后夫人想来是有福了。”她皮笑肉不笑道,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丫鬟们将晚膳一一摆好。
萧绥埋头用膳,没看见贺兰瑄的欲言又止。
一顿饭过,萧绥问贺兰瑄:“公子可知明王让我去所为何事?”
“来人未曾言明,据我所知明王府上并未有何人患重病,但……”他话语一顿,继续道:“明王最宠爱的妾室即将临盆,或许便是为了此事。”
明王成亲近三年,不仅正妃无孕,便是后院多房妾室也均无所出。
此番好不容易看到子嗣的希望,恐怕也不会太顺利。
两人各怀心事,膳房内一时静谧无声。
外头传来一声厉呵,“大胆,林统领你无诏擅闯官员府邸,不怕我家大人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吗?”
随之响起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刀剑出鞘、相击声,纷杂的脚步声和行走间甲胄摩擦发出的动静。
萧绥皱眉向外看,外头人影重重,火把照得暗沉的天色几近白昼。
温岳带着十几个护卫与他们交手,且战且退。
不出片刻就一路退到膳堂这边。
外头一片刀光剑影,厅内贺兰瑄面色不变,萧绥亦是波澜不惊。
贺兰瑄端起茶润喉,缓声问:“姑娘不怕?”
萧绥不紧不慢的轻拨茶盖,姿态闲适,“公子这不是胸有成竹。”
她眉眼微弯,补充道:“恭喜公子。”
鱼儿上钩了。
贺兰瑄放下茶杯,敛起笑意,认真道:“姑娘先待在此处。天色昏暗,外头刀剑无眼,难免危险。”
萧绥举起茶杯遥遥敬他,温声细语道:“公子小心些。”
贺兰瑄跨出门槛,入眼便是府内护卫和御林军战斗的画面。
御林军仗着人多势众压着他的护卫打,出手便是奔着夺命去的。
他的护卫武功虽不弱,但一时间也被牵制住无法脱身。
裴子龄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失了言语。胸腔里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涩翻涌,又隐隐发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自踏入深宫那一刻起,他所面对的,始终是掂量、审视与权衡。
旁人看中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的“用处”——或是恩宠,或是家世,或是可以被交换的筹码。他早已习惯被摆在明处评估、被暗中计算,从未奢望有人会停下脚步,去细看他的处境。
可此时此刻,萧绥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而清明,不带怜悯,也不含试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正是这份克制与从容,让他心底多年压抑的委屈与心酸忽然有了落脚之处。
此刻的她像极了一面无声的镜子,不需多言,便将他过往数年的隐忍、卑微与疲惫一一映照出来。
原来,自己并非是在黑夜里独行。
第134章身入万水流(八)
一言不发地沉默良久,末了,裴子龄垂下眼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恭谨:“多谢殿下,殿下的话,子龄记住了。”
萧绥唇角勾动,语气也随之放缓了几分:“依我看,郎君既然画技出众,眼下贺礼一时又无着落。不知我是否有这个福分,向郎君讨一幅画,充作贺礼?”
裴子龄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请求,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她。
“我的画?”他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殿下若不嫌弃,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一时之间,倒不知该画些什么才好。”
萧绥闻言,回过头,垂眸沉吟片刻,窗外的光影在她睫毛下轻轻晃动。
“我记得,”她缓缓开口,“承熹宫后面有一片梅林。每到冬末春初,雪压枝头,花却开得最盛。”
她抬眼重新看向裴子龄,目光清亮:“不如就画梅林吧。傲雪凌霜,不畏严寒。”
裴子龄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话中之意,胸口像是被什么悄然点燃。他低低应了一声,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好,那便画梅林。”
自打应下萧绥那幅画,裴子龄便将此事放在了心尖上。
萧绥前脚才踏出承熹殿,他便像是被什么牵着似的,转身走向书架,从书架最左侧的角落里抽出一支细长的扁匣子。
可是再清醒,他对公主的讨厌也改不了了。公主是他的命运,他讨厌命运。愤怒一旦激发,内心也不可能永远地平静下去。从此他会永远想问,“我”不是个人吗,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个人。
萧绥噙着笑,看着他别别扭扭支起身子的动作。脸上不情愿,嘴上还生气,身体怎么就这么乖了?她歪坐着,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额头贴上她的颈侧。
“笨猫,想一想我今晨与余太医说的话,你也该能想得到,是他给错方子了。”
贺兰瑄哭到这,脑袋懵懵的,眼泪缓了流速。公主拍拍他的背肌,摸摸他的脸,好像嫌弃这满手的泪,甩了甩指尖。她无奈道:“我差点就要以为你很聪明了。”
贺兰瑄浑身都烫,此刻心脏最烫。公主对余太医说了什么?他当时没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