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岁月令萧绰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一袭织金曳撒包裹住他健壮的身躯,腰上虚束着一条镶金的革带,衬得他英武不凡、贵气逼人。
萧绥看着他,眼里尽是欣慰的神采:“殿下近来可好?”
萧绰一肚子话不知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末了皆化作叹出肺腑的一口气:“一言难尽。”
萧绥笑容不改:“没关系,我此行就是为了殿下而来,有我在,殿下不必担心。”
萧绰眼睛一亮:“真的吗?”
萧绥一点头:“当然。”
贺兰瑄适时的走上前,柔声对萧绰道:“殿下,得给萧姑娘安排个合适的身份,这样她才能在东宫长久地待下去。”
萧绰想了想:“萧绥从前是孤的侍墨女官,照旧沿用这个身份便是,若是旁人问起来,只说她之前被我派去了别处,如今又被召了回来。”
虽然这番说辞经不起推敲,可是谁又敢质疑太子的话?
这时,有宫人进来通传,说是永安帝传唤萧绰觐见。
萧绰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登时变得苦大仇深。
萧绥察觉到他的异样:“殿下,是有什么难处吗?”
萧绰回头对上她的目光:“前几日肃州传来急报,说是肃州及周边数个县都闹起了旱灾。父皇此时传我过去,八成与此事有关。此事是关乎国运民生的大事,是个烫手山芋。若真是交到我的手里,只怕我……”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原本就岌岌可危,若再因此事招致永安帝的反感,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太子之位还能保留到几时。
萧绥沉吟片刻,轻声道:“先别想那么多,去瞧一瞧,见招拆招。”
贺兰璟的语气却依旧冷静:“既然有了兵权,手里自然不能干净。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看清局势,我都必须往外伸手。”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沉定下来:“大魏,是绕不开的一步棋。我往这边派了探子,不止一拨。盯着边防和朝堂,少不得也会留意到了公主府的动静。”
他说得平静,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间久了,大魏朝堂的风向、宫里的异动、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事,自然也就慢慢浮出了水面。”
贺兰璟看向贺兰瑄,语气低了几分,却更显认真:““自从我察觉到大魏频繁在边界调兵,我就知道事情不对。调兵的节奏、位置、轮换方式,全都不合常理。军中必然出了变数。”
烛火在他说话间轻轻一跳:“于是我让人深入摸底。结果不出所料,萧绥如今已经不再掌兵。”
“你可知,一个将军手中没了兵权,意味着什么?”贺兰璟语气陡然转冷,带着难以理解的愠怒,“那不异于自断羽翼,把命门交到旁人手里。她是个傻子吗?怎会让自己一步步走入这种境地?”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贺兰瑄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些话像冷水灌进胸腔,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屋内一时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122章雾深人不渡(九)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沿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兜头浇下,叫人站都站不稳。
难怪。
难怪萧绥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难怪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迟迟没有回音。
若是往常,哪怕事务再忙,哪怕几日不能回府,萧绥也必定会遣人来知会他一声,从不让他无端悬着一颗心。可这一次,音信全无,像是被人生生从这座城里抹去。
贺兰瑄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唇边甚至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颤。他缓缓低下头,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替她辩解,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不喜欢这里。”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调发虚:“不喜欢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她只是想过寻常、安宁的日子……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话音未落,他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骤然站起身来:“我得回去。”
这三个字出口得又急又重。
贺兰璟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回哪儿去?你真以为公主府还有你的位置?”
他盯着贺兰瑄,语气凌厉而现实:“你先前已经被人闯府打过一次了,如今再回去,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
贺兰瑄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一股近乎失控的情绪,语气急切而锋利:“那我也得回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们气势汹汹想要上前理论一番,哪知道不等上前,罪魁祸首就已经打在一处,瞧那往死里下狠手的样子,吓得他们都不敢有任何动作。
被泼一身固然难受,但要是再平白挨了打岂非更倒霉。
见摊上乱成一团,老夫妇着急的跑出来,想上前制止他们,可他们年岁大了,加之黑衣男子下手毫无顾忌,老翁一下就被挥倒在地。
老妇人想去扶起他,眼角就瞥见黑衣男子朝自己砸来。
她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哪里禁得住身形魁梧的大汉重重压过来。
旁侧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开,她惊魂未定去看,是那个眼熟的小姑娘。
不等她说出感谢的话就想起还在地上的老头子,焦急转头,老头子已经被方才衣着华贵的公子扶起来了。
她缓过气,感激的抓住萧绥的手,又想到自己粗糙的手会抓疼小姑娘,赶紧放开,连声感谢:“多谢姑娘,多谢公子救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说着就要给萧绥和贺兰瑄跪下,被萧绥一把拉住。
“老人家,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远处匆匆赶来几个差役,制止了这一场闹剧。
中年妇人口中叫嚣着:“我相公可是御林军统领,你们敢动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差役们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