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官向前踱了半步,微微俯身,语气放得温和,却暗藏锋芒:“裴侍郎,您离宫时走得急,也没留下只言片语。若非有人指路,咱们自然也不好找。”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多亏您父亲亲笔给陛下上书,言辞恳切,句句为君为国。陛下念及旧情,这才特意遣咱家前来,将您迎回宫中。”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裴子龄的心头猛地一震,眸色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被人兜头劈了一道雷。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惊惧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萧绥对面坐下。
萧绥示意他们停手休息,而后视线移到贺兰瑄身上。
他朝服未换,她抬手给他倒了杯热茶道:“公子一下朝就过来了?”
贺兰瑄袖中手略一收紧,不知为何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见到她,遂一下朝便直接来了此处。
但他不能将心中所想道与她听,只端起热茶轻抿一口。
他不语,萧绥只管道:“药粉今日便可完成,公子若是要用可以早作准备,这些药粉功效较之先前给公子的更强,可以直接洒在衣裳上,所过之处无论蛊虫还是毒虫皆会退避,不敢近身。
公子要是准备和隐谷人打交道,用此药粉可以避免惊动他们的虫子。”
她说完慵懒的倚靠在椅背上,手上悠闲的把玩腰间香囊坠子上的小玉珠。
贺兰瑄突然问:“可否劳烦姑娘与我们一道去?”“你说什么?公主失踪了?”太子“腾”地站起身,近乎疾言厉色地质问跪在下方的侍卫。
侍卫以头触地,语气惶恐:“是,公主和贺兰二郎君去宜春苑中的后山打猎,途中,公主的马不知怎的突然惊着了,属下们正准备去追,不料中了烟雾弹,弹中还有迷药……再后来,属下们是被雨淋醒的……”
“本宫要你们有何用!”太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侍卫连忙磕头请罪,“属下已经请上林署令调动宜春苑里的大部分兵力上山找人了。”
太子神情这才有所缓和,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侍卫犹疑了一下,补充道:“只是雨天路滑,速度难免会慢些……”
“那就多调些人!传我令,再调八十东宫卫过去!无论如何,必须把公主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是!”
太子又吩咐道:“对了,这则消息先别往皇宫里递。”
母后近年来身子不大爽利,父皇的头风病也越来越严重。若是他们骤然得知爱女遇险,急火攻心之下恐怕会出乱子……
与此同时,贺兰宅。
贺兰璟放下手中书本,扭头看了眼窗外。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贺兰璟眉头微蹙,当即叫了陆林进来,问:“郁离回来了吗?”
陆林摇了摇头。
贺兰璟不由得沉了脸色。
通常,贺兰瑄傍晚时就会归家,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晚?
最好的解释就是被雨困住了。可不知为何,贺兰璟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弯了弯唇角,心叹:真是个傻瓜啊……
转念间,他忽然又想起她雪白皮肤上的殷红伤痕,还有她那双泪盈盈的、惶恐不安的眼睛。
心口莫名有些难受。
翌日一早,雨势已歇,空气湿润,夹杂着泥土、青草的气息。
贺兰瑄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门,随便抓了个侍女,向她询问公主目前的情况。
他想,萧绥处于昏迷之中,不便舟车劳顿,大概率是在此留宿的,侍女们应当知晓她的情况。
果然,侍女回答说公主还没醒,但已经退烧了。
贺兰瑄大大松了口气,向侍女道了声贺兰。
他正准备告辞离开,便见三个人迎面走了过来。为首之人是昨夜太子身边的人,他身后的两个侍从各捧着一个托盘,上面分别放着三个锦盒。
为首之人笑道:“贺兰二郎君,这是太子殿下赠予您的,里面都是一些名贵的药材,聊慰郎君赤子丹心。”
贺兰瑄毫不犹豫地推辞道:“多贺兰太子殿下美意,但不必了。公主殿下是我的朋友,我救她是应该的,不为这些身外之物。”
为首之人有些惊讶,坚持让贺兰瑄收下,贺兰瑄坚持不收,两人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对方终于还是做罢了。
对方又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要送贺兰瑄回去,贺兰瑄仍旧婉拒了。
他还不想让贺兰璟不高兴得太早。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贺兰瑄独自回到家中。
陆林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哎哟,二郎君您昨夜去哪儿了?”
贺兰瑄正要回答,便见贺兰璟也走了过来。他沉沉地看着贺兰瑄,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阴霾。
贺兰瑄笑了笑,搪塞道:“昨日被大雨所困,所以便找了家客栈歇下了,让兄长担心了,是我的不是。不过兄长放心,我并无大碍。”
很合情合理的一套说辞。
可贺兰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