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待到鬼门大开,万千鬼魂齐归阳界接受亲人祭拜,她又须在鬼门前燃起本命离火,作为分隔阴阳两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偏陵光刚重登神位不久,修为虽勉强够用,终究是许久未施过法术了,鬼金君的督促与引导,可谓是雪中送炭。
鬼金君他少年老成,正派少言,看问题眼光毒辣,常常直指本质,对她其余的夏值事务,也给予了些很精到的提点,她因此十分感激。
转眼便过了一月有余,已是七月十三,恰是小暑。
东海之外,度朔山上,三千里桃木开得灼灼。
陵光跟在鬼金君身后,已在这度朔山上行了数里。头顶始终是满缀的桃枝与桃花,日光透过花间,似乎也染上桃色。
四海八荒生长遮天蔽日的巨型桃树的,只有一处。
陵光赏着满目桃色,有些眩目,有些怅然。何以这样壮美动人心魄之处,偏是鬼门所在?
“鬼金君,还没有到么?我记得并没有这样远。”
鬼金君在此处熟门熟路,因平日冥间遇着些难断的亡魂,就常有鬼差上来请他协助决断。
鬼金君引路叫她放心,只是他着实少言,一路上不免憋闷。
“翻过前方矮坡就是。”鬼金君头也没有回。
但此话一落,她便隐隐感到有其他仙者的仙泽靠近,正是在矮坡后面。于是加紧了步子,一口气攀到坡顶,站定脚向那边坡下望去。
一方幽黑高大的冲天牌楼,赫然耸立在坡底十几丈之外,门楣上用金墨歪歪扭扭书了两个大字:鬼门。
门下卧了只足有一人长的白虎。
白虎半睁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陵光被它眼里的金光闪了一闪。
她细细分辨,这仙泽交织中,除了守门的白虎,还有一股气泽她十分熟悉。
却见那边几缕桃枝曳地,枝丫后头传出舒朗的笑声。
陵光辨了辨,心下将那人认出个九成九,果然片刻后,从桃枝后面走出来一位丹凤眼、多情脸的紫袍郎君,腰间别根骨笛,手里捏只酒盏,转身朝后头盈盈笑着。
那人她熟得很,是掌天下鬼魂、九幽七十二司的北冥鬼君。
此次地官大帝下冥界赦罪的诸般事宜,便是他来操办。
北冥君性子活络,说话有趣,她曾经在人间度轮回时,与他结下了友缘。
闷了一路,总算来了救星。
正要迈步下去,一声“北冥”还没喊出来,噎在了喉咙里。
远远地,从那低垂的灼灼桃枝后,又走出来一道身影。
那人玄袍白发,全身只有一枚白玉在腰间缀着。
鬼金捞了一把因后退而险些踏空的陵光,眉头微皱:“神君,不过去么?”
“我们先在这里站一下,”陵光将他往后扯,“北冥君在跟人说话。”
鬼金君闻言将目光转向坡底,一向无波无澜的金瞳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转回身,陵光不知何时从方才的位置移开,将他顺理成章地挡在了她的正前方。
陵光眼见鬼金君就要开口,恐他问出什么直击要害的话来难以招架,于是抢在他之前说:“这个中利害,我不能告知鬼金君。但请鬼金君稍安勿躁。”
鬼金羊星君少言的好处,在此时便彰显出来。陵光这样说完,他虽迟疑,然而还是点了头,不再过问。
陵光转过身,将目光投向远处。
头顶是极尽绵延舒展的桃木花枝,脚下是度朔山的绵软红土,一天一地,她眼前又开始眩光,某个刹那间,这片度朔山景仿佛是在梦中所见。
她仰头望向花顶,日光自花间而下,洒成带了点粉调的碎金。
烛阴帝君他,比印象中清减了许多。
不止是清减,她后知后觉地想,他的仙泽什么时候竟这样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