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陵光掐着时辰站到鬼门底下时,度朔山的三千里桃木下,已出奇热闹。
彼时,陵光在北冥君身侧站定,身后分列着十殿鬼王、数十位判官,数不清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一行仙人、鬼官们站出了个颇气势的鬼阵。
而这么些人站在这里,乃是在恭候地官大帝的大驾。
陵光瞥了一眼北冥,恰逢他也投来目光,两人目光相接之际,昨日北冥最后的那句话在陵光心中重又响起。
她目视前方,懒懒地搭话:“今日与宴的宾客有多少?”
“不会多,”北冥轻咳清嗓,“地官大帝做寿向来不散请帖,宾客来去自由,今年改在这里,九重天上不愿意下来的大有人在,或许比往年人还要少些。”
“看你昨日的做派,还以为今年九重天上人人都要给你一个面子。”
北冥打着一把没画扇面的折扇,转眼去看陵光,她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下巴微微扬起。
虽然她藏得不错,但这显然一副挖苦得逞后踌躇满志的样子,看在他眼里很不正义。
他并不纠缠于自己究竟在九重天上有没有面子,反而话锋一转:
“不过说来,从此刻到夜里开宴前,你都可放宽心,不必‘惶恐’了。”
“惶恐”二字中间被人为制造出个顿挫,陵光被迫立即体会出这刻意的所指。
她绝不甘落下风:“那是自然,我今晨醒来就自觉十分坦荡自然。烛阴帝君身份贵重,自是不会像你我这样在阴风之中站待地官大帝的光临,论名论理,我看还得大帝去拜见他才是呢。”
北冥打着扇子,闭上了眼:“你这话都敢说,仔细让别的人听见了编排你。”
“这话我自然只说给北冥君听。”
这一句话说完,两人都不再出声。
身后的第十殿转轮王正在小声逗趣,陵光站得无聊,往身后看了眼,向来严肃的第一殿秦广王似乎被他逗得有些无奈。
忽而,身侧的北冥将扇子收打在手上,念一声:“来了。”
他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时衣料窸窣环佩声响,大家都整了整衣衫,仰头向天边看去。
果然片刻之后,远远地在树顶云端出现一辆紫木乌金舆驾——地官大帝一分不差地踩着吉时到了。
可那乌金舆驾后,竟然还跟着一辆白木赤金的车驾,周围还有彩鸟伴飞。
地官大帝还带了个伙伴来。
就在这第二辆舆驾出现在云端时,陵光感到自己背后骚动了一刻。
头顶上两辆舆驾还要再飞一会儿,陵光传妙音去问北冥:“这第二辆车上坐的是谁?”
“王母的第二十三女,云华元君。”
云华紫虚元君,陵光知道她掌一本瑶池秘笈,能助凡人登仙。但这位女君不大露面,因此也没有什么故事流传在世。
得了这话,陵光默了片刻,又说:“这云华元君可有什么渊源?我看方才他们有些激动。”
话毕,北冥侧首看了她一眼。
“说来话长。”
“那么长话短说好了。”
北冥的妙音静了一瞬,他仍然仰头望着天上越飞越近的两架舆车。
“简单来说,云华女君曾经同你身后的某一位有一段未成正果的缘分。”
陵光颇为讶异,想追问究竟是哪一位,可北冥已切断了妙音,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众人前面。
随后,两辆舆驾落在度朔山的红土上,极轻极静,地官大帝从车上庄严走下,着一身暗红官袍,头戴冠冕,长须垂胸,腰间系着玉带,带上一柄赐福如意。
众鬼官齐齐拜倒,山呼一般:“恭迎赦罪地官清虚大帝。”
又是一声:“恭迎云华紫虚元君。”
陵光抬眼去看,从白木赤金舆驾上下来一位身着霞彩色广袖仙衣、面容清雅的女君。她发髻高挽,头戴步摇金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尘。
云华女君跟在地官大帝身后向众人走来,桃枝掩映下的身形款款,步步生莲。
北冥起身上去迎接,迎着两位尊神往里走。
经过陵光身边时,大帝朝她微笑问候,并让她午时前去他那里坐一坐。
陵光依礼回应。
云华女君笑容得体,经过时对她微微点了头,便跟着地官大帝往鬼门处走。
她方才留心着女君的眼神,发现她先是在众人间一扫,经过某处时显见地磕绊了一下,将目光转走,后来再不往那边看。
待女君一走,她即刻顺着那个方向寻过去——转轮王,他正与秦广王站在一处,官帽下的神情难以辨认,秦广王微锁着眉头,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她心中即刻洞若观火般敞亮了一瞬,但又转瞬即逝。
她默默叹出一口气。
两人不知有何前缘,又不知有何苦衷未成正果,可见这世间男女之情,管你是什么神君仙人,有多少无量神通,修不成正果的也并不在少数。
看着转轮王这样子,也不知是过去了还是没有过去,若不幸还没有,神仙的长寿坏就坏在这里,凡人即便执着也不过几十年光阴,神仙执着起来,那便是永无绝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