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亡魂,后人给立了坟冢的,才能坐成果子。而那些曝尸荒野,或坟被捣毁的,则均没有可挂的桃枝,便只能在树梢盘桓一圈,然后没入红土间不见了踪影。
这些无祀亡魂,便只能受路边道旁的野坛祭祀了。
陵光呆呆望了一会儿,忽觉周遭静了,一回头,神尊们都已走了,只剩下一位站在后面,与她一样抬头望着这番景象。
而那一位看见她回头,便转眼看向她,背后炽灼冲天的离火,衬得他眸中晶亮,倒似有崖巅融雪。
别无指望地,陵光的目光滑向了那双眼睛,就那么一两瞬,她似乎被短暂地困在了那里面。
或许一双眼睛长得过于好看,就会显得多情。
有时候她想,他活了这么长久的岁月,理应知道这样的眼神多么容易让人误会。
他不该给她这样的眼神,过去、现在,都不该。
曾经,她便是自以为能够看懂他的眼神,以为那里面会有一些单单给她的情绪,因此吃了那些苦头。
今日她再看这样的眼神,却已经十分清醒了。
在那里面分明就是众生平等,他给她的笑,与他观凡尘、救黎众时的笑没什么不同。
她一直从那双眼里看出来的情,都是她自己的情。
他不该长那样一双眼。
思绪流转,也不过是三四瞬的光景,陵光转回了身子,将视线投向了那边的山坡。
他在这里等着她么?
他是打算要说些什么?
又是一阵风起。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她双肩微动,忍不住回头时,鬼门下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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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陵光回到行宫,已将近午夜了。
被凶尾兽一搅,她从鬼门回去再献出寿礼时,达到不错的逗乐效果,反倒让大家换了心情。
地官大帝与云华女君离场后,底下的仙人们一下子自在起来,三三两两,嘴上功夫都厉害,你敬我我敬你,陵光差事已毕,听他们说话有趣得很,笑着多喝了几杯真酒。
烛阴帝君倒一直没走,想敬他的小仙也多,大多是好几位一起去。他一直端的是茶杯,也没人说他不够意思,必须换成醇酒云云。
毕竟,方才他与地官大帝喝,端的也是茶杯。
陵光不知他今天为何如此有兴致,留到这时候还不走,他往日的做派都是准点到、提前走的。
甚至于她离开时,帝君还在位上坐着。
按说今日辛苦,该倒头就睡,奈何她酒力好,最后那几杯越喝越精神,今夜吃的又多了些,躺在榻上,只觉胃里鼓胀,竟然横竖睡不着。
都已这个时辰了,背上的旧伤还没有发作,想必今夜能够平安无事。
思及此,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本意是在行宫周边走一走、站一站,可远远地看见前面竟有波光粼粼,是白日所见的那一方幽莲池。
幽莲通体黑色,只在夜间开放,传说开时有亡魂垂泪之声。
平日有没有不知道,今夜大约不会有,偌大的一个九幽七十二司里,已没有半缕亡魂了。
她往池边走去,又见池上有桥,池中立一座小亭。
兴许是酒气作祟,她并不走桥,反而纵身腾空,飞至亭中。
池水荡漾,有风送爽。冥界的莲池与月色,与哪里都不一样。慈悲的莲染上几分鬼气,就变得冷情,就如这冥界的六道轮回、迎来送往。
她定定地坐在亭中石凳上,望着池面出神。
身后突然有仙泽近身,响起人声,唤她:“陵光……”
来人是知风元君,面染桃色,双眼带了几分潮湿。
“知风元君。”她站起身来,面对他。
他来得突然,显然不胜酒力,而且方才唤的是“陵光”,而非“陵光神君”。
“陵光神君方才的风姿,小仙一见难忘,”他手上还端着酒杯,朝她走一步,“小仙想与神君再喝一杯酒,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