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床边的执明忽然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到窗棂边上,不知什么动静。
陵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监兵已坐了方才执明的位子,按住她手背,低低说:“让他去。”
陵光片刻默然,道:“距咱们入阵那日,如今过了多少年了?”
是孟章答的她:“一千五百三十五年,如今外头正是初春。”
陵光眉心一跳。
“怎么……倒比原先算定的时日,短了这么多?”
屋内沉默了片刻,孟章又说:“是神尊们的安排。你我在阵中困斗,并不知全局的情形变故,万幸妖神已除,便——”“师兄!莫绕弯子了!”
这一声断喝,又恼又急,接着便有靴子击地,陵光循声望过去,执明师兄的双眼红着,朝这边“咚咚咚”地走过来。
监兵站起来,横臂拦了他一把:“执明。”
他身子被拦住,话头却压不住,红着眼,想说什么,却忽然在喉间噎住,喉头起伏着,憋出来一句:“师父他,没出来!”
因在昆仑的时候,玄女并不曾令他们拜师,四人均唤她玄女元君,因而这一声师父,指的是谁,不需再问。
执明的话冲出来,空了一拍,没人有说话的意思,是陵光接上问:“没出来,是什么意思?”
是啊,什么叫没出来?
他果真进去了么?
“执明,你冷静些。”孟章绕了一步过来,握住执明的肩头,冷言劝道。
执明也不顾他,只又冲出一句:“没出来,就是死了!”
死了?
“一缕烟似的,烧了个干净!一句话也没留!”
“执明!”孟章斥道。
监兵心头火起,搡了他一把:“你自己心里难受,别在这撒野!”
执明被搡得后退一步,气焰仍不输他们二人:“你们瞧得分明,却要瞒她,你们心冷,我不忍心,行不行?”
“我们都心冷!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心软!你是菩萨!那个时候你干什么去了?怎不一头撞进去,陪着殉了阵了?眼下也不用在这里撒泼,又是做给谁看!”
监兵也恼了,声量提起来,然而说到殉阵二字,眼圈到底也是红了。
陵光看在眼里。
不对,太吵了,耳边嗡嗡作响。她需要时间消化。
执明望着监兵,片刻没说出话来,一滴泪落下来,声都发颤:“我若能殉阵,我还真就去了!”
“你亲眼见了?”
陵光撑了半边身子起来,“你们都亲眼见了?”
三人都转脸过来看她。这样的三幅神情,看在她眼里,也就等同于答案了。
她的头微微发晕,出阵之前的雪山、小庙又在眼前闪回。
她只好泄了力,跌回榻上平躺。
阵中的那个,不是蚩曈的幻象,就是烛阴,他果然是亲自入阵了。可那个时候,他说妖神已除。
她仍然冷静地在问:“妖神乃是诸天神尊联手歼灭,为什么就他没出来?”
她第一个想到,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个九重天上的幕后主使,连烛阴都动不了的人。
执明还要说话,被监兵一把捂住了嘴,一直推到了屋门口。
孟章坐近了些,替她理了理腻在颊边的发丝,答她道:“是师父的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他一人入阵,殉阵灭妖,不用旁人插手。”
孟章将话对她说得简略。这也是玄女元君的意思。
陵光沉默着,眸子盯着床顶,不停微动着,不是因惊吓而呆住的样子,倒是心思在迅速转动。
孟章猜,她或许不信。莫说是她,便是自己亲历了那天的场面,也总还觉得不真切。若自己是她,冷不丁听见这话,哪里会轻信。
不过,陵光不曾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形,大约是件好事。
大火里,师父的元神碎成那个样子。漫天暗红。
陵光要坐起来,孟章在旁侧虚扶着。
“那个时候到现在,过了多久?”她问完,开始撑着床沿穿鞋。
她指的是师父殉阵的时候。她已经接受了?
孟章不拦她,如实答:“将近五日。”
陵光面色添了几分红润,是心跳过快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