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叙猛地抬起头,眼底尽是喜色,忙不迭地应道:“小仙……小仙三生有幸!”
其实她下界去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流连于戏台酒楼。张叙诚惶诚恐地在旁边陪着她说话。临街二层的雅间里,香茗续了一盏又一盏,台上的水袖翻飞、锣鼓铿锵。
陵光将当年在下界的事说与他听。
人走茶凉,当初老君门下的丑闻秘辛,如今就这样伴着台下的唱腔水袖,随意地说了出来。
张叙听了个开头,当即就要请罪,陵光笑了笑,说他有什么罪,她说这个可不是为了问他的罪。
张叙这才诚惶诚恐地坐了回去。
戏散了场,陵光同张叙说,当年人间的事尚未说尽,下一回接着说。
张叙愣了片刻,诚惶诚恐地拱手应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或许活得越久,脾气越怪,总之又押着张叙听了几回戏,一来二去,张叙在她面前,倒也不似最初那般连大气都不敢出,渐渐也敢接上几句话头。
这日城中办社戏,夜里在街上搭了台子,演杂耍、皮影戏,陵光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坛酒,张叙姗姗来迟,向她请罪。
她望着那面白布上跳动的影子,举起酒坛喝了一口,也不说恕他的罪,而说:“我的事说尽了,你该说你的了。”
张叙愣了愣神。
“你提着重礼来,除了谢我当年之恩,还想求什么?你说吧,我能帮就帮。”
八千年,张叙修上九重天也非一日两日了,若单单为谢恩,早就该来,隔了这么久,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要谢恩呢?
“神君您……”张叙的瞳仁里光暗迅速交错,辩驳道,“小仙谢恩来迟,实是因小仙福薄,来过几次一直未得见神君,前次老君设坛,小仙本想当众人面谢神君的恩情,全了神君体面,可神君并未列席,因此才……”
陵光转眸看向他。
“这样说来,你没有事情求我?”
她这么一问,张叙却不说话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
最初本是没有的,可眼下寸得很,刚来了一件棘手的事,他今日迟到,便是为了这桩麻烦事。
其实他不该开口,这样一件他分内的事,若在平时,哪里够得上劳烦陵光神君。但这些天以后,他在陵光身边的胆子到底大了些,此事对他棘手,关乎他的仙途,可对陵光神君恐怕只是举手之劳。
一念生灭之间,他还是说了:“小仙绝非故意,实难开口……但眼下正有一件急事,十分棘手。”
陵光笑道:“说来听听。”
他正要说,人群中却爆出一声喝彩,他不禁往台上看去,白布上的两只影子上下交叠在一起,演的是夺敌首级的戏码。
此地实不是个讨论公事的好地方,然而陵光神君却没有走的意思,等呼声消了,他只好控制着音量开了口。
“小仙的本职是协理八荒的山林荒地,清理其间妖怪邪祟,如今恰分在了南荒的一块地,说起来……还与神君的家乡不远。”
他看了看陵光的眼色,那张脸生得好看极了,他在九重天这些年也未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神君。此刻,那双杏眼略带了些笑意,正看着台上的皮影戏,并没有因他套的这个近乎而有什么变化。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前些日子小仙照常巡视,见一个山头有些异象,竟是被人下了结界,那其中的气泽,小仙见所未见,瞧着像是有仙根,可又裹着一股子妖邪气。小仙道行浅薄,认不出路数,更破不进去。偏偏小仙的上峰正在闭关,因而不知该找谁相助,着实焦急了几日。可就在昨天,那结界里走出来了个小童子……
“我问那小童的来头,他口气却大得吓人,他说……他说这结界里住的是烛阴帝君,叫我等在外头把守,不得扰其清静。那小童当真不通礼数,谁不知烛阴帝君早已——”张叙的手腕被狠狠钳住,他吃痛,不禁往下看,方才还拿在陵光神君手中的酒坛已在地上碎成三瓣,他惊恐间抬头,对上陵光神君的眼神,打了个抖。
“你说什么?”她问。
“小仙说……”被这般凌戾的目光看着,他哪里还敢重复。
“你说是谁?”
他两股颤颤,腕间剧痛,只想纳头请罪,然而却被钳着,跪也跪不下去,只颤着嗓音答:“小仙愚钝,冒犯了帝君,神君明鉴,小仙也不知真假,是那小童……”
“我问你,你方才说的是谁?”
这下,他不敢不答了,战战兢兢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烛阴帝君——”耳边的喧闹忽然静了,风猎猎作响,眨眼间,他原来已到一朵云驾之上,陵光神君仍在他身侧。
“带路。”她冷声说。
张叙哪里还敢说别的,满口答应,埋头认路,生怕出错。
一路拨云分雾,夜风猎猎,行出去半晌,陵光冷静下来。
未必是他。
眼前未见,她不该如此轻易地相信,若其实不是他,而是山野邪祟假托他的名号占了山头,那真是不知死活。
若果真如此,她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到了地方,陵光不管张叙,兀自弃云落地。山头上果真有一方结界,放眼望去,那气泽却很陌生。
但她信步过去,竟未有半点阻拦。
进了结界,是一条幽静蜿蜒的小路,她不禁放缓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