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断续的雨珠一滴滴砸在那白净修直的手背,汇成一股后顺着手背筋络间的沟壑,缓缓淌入手主人的袖中。
沈书月的眼神从发懵到渐渐清明,盯着那截已然洇湿成深青色的袖身,目光轻轻闪烁了下。
一怔过后,才发现自己还攥着裴光霁的袖口。
她慌忙松开手直起身来。
裴光霁也在同一时刻往后退去,收回了挡雨的手。
两道目光在慌乱中相交一瞬,又迅速各朝一边错开。
一个忙碌地低头整理发髻,一个偏过身望向堂外的窗景。
安静的厅堂里,只闻淅淅沥沥的雨声。
裴光霁收回的手负在身后,手指不自然地微微蜷起。
袖口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余温,和那一缕似有若无的馨香。
他轻轻摩挲了下又顿住,似意识到冒犯,改将手虚握成拳。
刚按捺下手,眼前却又再次浮现出方才堂中人静谧柔丽的睡颜。
和六日前,少女造访后的当夜,他梦中所见的眉眼一分不差地重叠。
梦中素净的小室里,香云自熏炉中袅袅升起,榻上人青丝半散,脸颊莹然透粉,正毫不设防静静安睡着。
他单膝屈于榻前,忍不住缓缓伸出手去,指腹在她乌鬓边缱绻流连,目光从她纤黑的睫,下落到她鲜妍的唇。
他在那一刹俯身的冲动里幡然惊醒,睁眼看见卧房窗外漆黑的长夜。
梦到此戛然而止,然而梦中的画面却在过后这些天不断浮现眼前,即使在庄严肃穆的书院也无法隔绝。
耳边应景地响起昨日那少年郎的戏言:“我想,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大概是因一见观音便想起英台,唯恐乱了心神,那裴郎君此时不敢看我,是因我的脸让你想起了谁呢?”
头顶青瓦碰撞的脆响打断了这片刻的遐思。
裴光霁蓦然回神,喉结轻动了下,目光恢复了澄明,抬眼朝上问:“守心,找到了吗?”
屋顶上的守心拔高了声回:“找到窟窿了郎君!但好像堵不上!”
沈书月停下整理发髻的手,跟着抬头看去。
顶上那一线雨珠还在滴滴答答下落,不一会儿便在她原先趴着的小几上聚起了一滩水。
确实漏得厉害。
漏得真准。
不知是不是她脸上的喜色太过明显,裴光霁竟似有所觉偏过头来。
沈书月立刻将不厚道的嘴角压了下去,换了满脸愁容:“那该怎么办啊……”
“我来吧。”裴光霁朝上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他来什么?
沈书月愣了愣,起身跟了出去。
只见裴光霁掀袍登上了那把架在屋檐下的长梯,看样子真是要亲自去修。
她一惊之下一句“小心”滑到嘴边,下一刻却发现他上梯的姿态从容至极,像是做过许多次那般驾轻就熟,根本无需提醒。
她在底下好奇张望着,很快便瞧不见他的身影,于是转头辨了辨方位,提着裙摆蹬蹬跑到了书斋门前的廊檐下。
从这里正好能望见厅堂的屋顶。
守心在顶上打着伞,伞下,一身襕袍的人单膝踞在屋脊上,一面慢条斯理敛起宽袖,一面低眼察看着坏漏之处。
看了片刻,长指轻扣住瓦沿,揭开了那片旧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