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长剑与软鞭相交,对方近身,沈槐便也趋之向前。清冷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投下光束,清晰地照亮了咫尺相对的两人与其紧密交缠在一起的武器。
沈槐的目光扫过剑身,最终定格在剑柄处。
她认出了来人手中之剑——断阳。
断阳剑剑脊中心有一条细而淡的血线,是铸剑时融入的天外陨铁,能与持剑者产生共鸣。剑柄处以微雕的技艺暗刻着一片如龙鳞逆向的纹,此纹路乃是前朝“潜龙卫”佩剑的独有标记。
断阳剑!是前朝之人?
若非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秘辛格外敏感,又曾于祖爷爷的书房中亲眼见过这独属于前朝潜龙卫的暗鳞纹饰,恐怕就算把断阳剑送到沈槐手中,她也未必能一眼将其认出。
只是朝代更迭,新帝即位后,下令搜捕前朝乱党,对潜龙卫进行严密清剿,距今已过十数载,这人怎会……
难道母亲的死和前朝有关?
见沈槐眼神聚焦在断阳剑上,黑衣人眼中闪过短暂错愕,瞬间转为更凝实的杀意,剑势陡变,势要取她性命。
他的剑法实是凌厉,血煞程度比此间佼佼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槐矮身避过剑锋,长鞭再次裂空绞出。她无意与眼前人纠缠,当务之急是取到那张压在砚台之下的信笺,摇头清空纷杂思绪,她抖动手腕,冷声沉呵:“滚开!”
一鞭套一鞭,幼时学的鞭鞭花纵横交错,如同呼呼而转的车轮横扫向前。
鞭影重重,剑锋疾翻,直叫人眼花缭乱。
黑衣人一剑挑住鞭梢,剑锋擦过铃铎溅起冷光。趁他提剑拨云时,沈槐骤然掉转方向,鞭梢如寒蛟突跃倒勾回扯,朝着面巾袭去。
黑衣人身姿灵巧,反手撩剑,借着冷月旋出一瞬银芒,在她闭目偏头的间隙折转方向,越窗而走。
沈槐本就是强行催发内劲,无力反追,顿手挽鞭,趁着体内余劲未散快步奔向那张被砚台压住的素笺。刚刚触碰到素笺,手心传来刺痛,恶臭无比的气味一拥而上,沈槐连忙抽身退出。
手中的素笺被诡异的蓝色火焰湮灭。
竹篮打水一场空。
收捡起地上残留的蒙面黑巾,又于房屋内细细查勘过一番,她这才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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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近闻奉京城中怪谈纷纭,深扰黎庶安宁,亦损京畿清平。国公府世子陆君越秉性忠睿,通晓律例,特敕尔兼领大理寺卿,专司稽核奇案、穷究怪谈之实,须当尽心竭力,毋枉毋纵,钦此。”
“臣领旨,定不负圣望。”
陆君越得了皇命,朝将军府行去。
窗外白纸簌落,灵堂内烛火微明,空荡荡的。
沈槐立于正厅之中,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深痕。
她背脊挺得笔直,纵是心中悲恸,却仍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府中下人。
“白幔要垂直到地,一褶也不能乱。”
“香烛备足三七之数,不可断绝。”
“母亲的牌位前,只供她素日爱的几样清淡糕点和白菊。”
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哀汇于她一人身上,是说不出的悲抑。
下人们屏息静气,依言而行,整座府邸中净是新裁白布的生涩气与香烛的微焦味。
风轻卷,拂动满堂白幔,纸钱焚烧的灰烬连带着经文一起远去。青玉于门外捧了连夜赶制出的丧服。
沈槐脚步发出沉而闷的声响,接过那身入手刺痒的粗麻重孝。
灵堂寂静着,灯笼透出惨白的光,她微微顿首,目光穿透过缭绕的烟火,定格在灵堂正中的棺木上,片刻过后,抬手将下人遣散。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诺大的灵堂彻底空寂下来。
她亲手将一束淡雅的菊摆上供桌,动作轻柔。
“小枫,你过来为母亲守第一盏灯。”沈槐的视线转向长明灯。
灯焰不安地跳动,沈枫步子开始迈得很小,猛的,他向前一大步,在灵柩前跪下,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悲恸充盈了每一寸空气。
两人沉默着为母亲守灵。
夤夜深沉,终有尽时,窗外的墨色天幕一寸寸淡去,晨光熹微,悄然漫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