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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爱卿,你不愿?”
金銮高台,玉琢龙椅之上,沉厌半坐。
奢华织布裁拼的玄色衣袍上,暗金细绣的龙纹栩栩如生蜿蜒着,帝冠“半死不活”地束在发端,他的腰间别了一把琉璃扇。
雕龙画凤的乌木鎏金扶手两侧是他自然摊垂的双手,他一只脚搭在龙椅边缘,另一只脚塌上无数骷髅筑成的地砖,身子微微前倾。俊美无俦的脸上,眸子邪魅深寒,直直射向大殿中屈膝而跪的沈父。
他的质问出口,沈巍原就低垂的头梗得更低,难望素日镇北大将军的威风与凛然。
“老臣不敢,只是小女身骨实是病弱,恐难担起一宫妃位,还望陛下三思。”
沈巍叩首于地,声含请求。
入宫请报已有三日,如今困于宫闱,连家中新丧停灵都无暇顾及,他心中对沉厌难免起怨,却是不敢言说。表妹之故,夫人新丧,他心知肚明因何而起。当年血洗金銮也有他的一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年少登位、执掌了新政十七年的新帝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对这帝王,他心中总有畏惧。
“沈爱卿的意思是,孤的话错了?”沉厌眼神微眯,虽在微笑,却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危险之感。
“臣万万不敢,小女病体羸弱,若入了宫中只怕有危龙体,届时臣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还请陛下恕罪。”沈巍不敢提姑侄不同夫之理,只把所有罪责归拢于己身,深深伏跪于金銮殿下,希冀沉厌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愚弄他。
冬日肃穆,寒风裹挟阵阵清霜拂入殿中。
沉厌从銮座起身,身后的龙袍拖地,一旁侍奉的曹公公忙弓腰为他敛衣,一步一步下长阶,靴子落地发出的空响一声又一声,听得沈巍心脏狂跳。
“沈巍,你好大的胆子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连个重音也没有,沈巍额头却沁出冷汗。
“竟敢质疑孤的话。”
拉长的尾音落地,沈巍惶恐表意:“臣绝无此心,求陛下明鉴。”
“可外面都在传,你将军府的嫡女遭退亲羞辱是因为孤,因为孤忌惮你,夺了你的兵权。”沉厌动作轻慢地将琉璃折扇提溜出,他似是无意提及那般,手执扇头,以沿边抵在沈巍脑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市井流言,待臣出宫,定会肃清,绝不会再让其扰了陛下的心思。”
沈巍依旧躬身叩首,掷地有声地保证。
沉厌手中的琉璃扇骤然停住,他轻笑:“肃清?天下吏民,都居于孤的皇座之下。难不成沈爱卿以为孤在意的,当真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市井流言?”
多言多错,沈巍深谙此理,重归沉默。
直到沈厌的扇骨尖端压上他的后脖颈,冬日的寒凉顺着扇骨一点一点攀爬,只叫他觉得刺骨。
他又吞吞吐吐挤出一语:“老臣惶恐。”
“孤好像记得,沈爱卿入宫是为请报蒋氏新丧一事吧。”
沉厌松了扇头,扇子就那么顿在沈巍的脊梁骨与后脖颈之间,微微摇晃,沈巍稳住身形不敢有半分偏移。
他语气十分玩味:“府中办丧,我却叫爱卿在此耽搁了数日。三天盖棺,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上,真是可惜啊。”
“沈爱卿不会怪孤吧?”
他故意戳沈巍的痛处。
沈巍浑身微颤,原就摇摇欲坠的琉璃扇像毒蛇游走般,顺着他的脊骨缓缓滑落。
落地发出清鸣。
曹公公见状赶忙拾起琉璃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躬身奉给沉厌。
沈巍沈巍指尖掐入掌心,死死压下难堪与悲愤,一点情绪也不敢露。
只声音嘶哑道:“臣不敢因私废公。”
沉厌从曹公公手中抓起琉璃扇,手腕微动,琉璃扇“唰”地展开来,铺出一副江山残阳之景。
扇面将他的面庞遮掩得只剩一双漂亮的眸。
他眸色难辨地睨了一眼跪伏于地的沈巍:“爱卿真是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
他绕到沈巍面前,用扇子挑起沈巍的下巴,迫使沈巍抬头,突又问起先前的话题:“市井流言所说的,沈爱卿以为如何?”
沈巍不解其意,帝王之心向来难测,他无言辩驳,却不敢不答:“正如陛下所言,天下万姓,都是陛下的子民,流言蜚语不过是妄言之论。”
“沈爱卿有此觉悟,孤听来甚感欣慰。但倘若孤告诉你,你夫人蒋氏的死并非意外呢?你还如此认为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意外,陛下之意是……
沈巍不由抬眼。
四目相对,他在年轻帝王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残忍,他瞳孔骤缩。
沉厌突然直起身,拍了拍手:“曹有年,将东西给孤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