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四年春,京城。
大朝会。
这是柳源最后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上。
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龙椅上。他的面容平静,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也有了细纹,五十多年的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朕自起兵以来,已五十余载。”他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朕的使命已经完成。从今日起,朕传位于太子天佑,退居太上皇。”
朝堂上一片哗然。
大臣们纷纷上书劝谏,太子洪天佑更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父皇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儿臣年幼无知,不堪大任,求父皇收回成命!”
柳源摇摇头:“朕意已决。佑儿,你自幼聪慧,仁厚爱民,是守成之君的材料。朕相信,你会做得比朕更好。”
洪天佑还想说什么,柳源已经起身,大步走出大殿。
他没有回头。
退位之后,柳源在京城又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教导洪天佑如何处理朝政。
“治国之道,在于平衡。”他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对跪在面前的儿子说,“你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也不能打压任何一方。文臣和武将,世家和寒门,儒家和佛道,都要平衡。平衡了,天下就稳了。失衡了,天下就乱了。”
洪天佑恭敬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柳源又道:“佛门的事,你不用担心。朕已经跟他们谈好了条件——他们可以在中原传法,但不得干涉朝政,不得蓄养私兵,不得挑动战争。这三条,是底线,谁也不能碰。你要记住。”
洪天佑点头:“儿臣记住了。”
柳源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朕在位的这些年,重用了一批武将,张世杰、刘整他们,都是能征善战之将。但他们手握重兵,时间长了,难免会有想法。你登基之后,要慢慢地削他们的兵权,但不能太急,太急会逼反他们。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洪天佑迟疑道:“父皇,张世杰他们跟随父皇多年,忠心耿耿,父皇是不是多虑了?”
柳源摇头:“不是多虑。朕在的时候,他们不敢乱来。但朕不在了,你压不住他们。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与其等到出事再收拾,不如提前预防。”
洪天佑沉默片刻,点头道:“儿臣明白了。”
三个月后,柳源离开了京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个随从,悄悄地出了城。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微微一笑。
“走吧。”他对随从说。
随从问:“陛下,我们去哪里?”
柳源道:“不要再叫我陛下了。叫我……老爷吧。我们去鄞县。”
鄞县。
柳源出生的地方。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考中了秀才。
七十年过去了,鄞县已经大变样。当年的小县城,如今已经成了一座繁华的城市。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柳源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他找到了当年的老宅。
老宅还在,但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荒草,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柳源推门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那棵他小时候经常爬的老槐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大半。
柳源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这里读书的日子,想起了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身影,想起了父亲看他读书时的笑容。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
“老爷,”随从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找人修缮一下?”
柳源摇头:“不用了。让它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