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过后,苦雨连日。
东厢的窗子没关严,细雨如丝,沿着窗子缝隙针一样斜钉进来。
珠夜发了噩梦,蓄了满背的冷汗,坐起身来时,经斜风一吹,顿感背心一阵发凉。梦里外公与舅父被发落问斩,不小的罪名,几乎没有转圜余地。
因晓得是个噩梦了,醒来时她倒有种幸而此事未曾发生的庆幸。推门透气,珠夜远远瞧见院子另一侧灶房里蓬蓬的火光。
这夜走到了尽头,又是新的一天了。她挽袖子过去,替灶房里那妇人在釜下添了柴,那妇人正抹着额头上的汗,瞧见她的动作,顿时连连道:“嗨呀!娘子快撂下,瞧那上面刺儿再扎了你的手!何时由得娘子来做这些粗活了?”
珠夜不在意地笑笑,没由来地忽然问道:“我外祖与舅父如何了?”
妇人愣了一下,用麻布擦了擦手,迟疑答:“怎么忽地问起外家来了?柳公一切安好,上回来信,不还说是纵马在郊外野原跑了两个时辰么?柳二郎君也好,家里的妾室似乎快要生产了……”
珠夜心落在了实处,松了口气,笑道:“方才做了噩梦,许是这几日我常胡思乱想所致。”
妇人一面拿帕子垫着,将壶盖稍掀开了些,恶苦的药味顿时漫了出来,瞧珠夜皱紧眉头,她一面又挤眉揶揄:“胡思乱想什么?眼下没什么事是比你的婚事还要紧的。韦七郎孝期将竟,你们的婚事不也就在眼前?三年前便应成的好事,愣是把娘子拖到了双十年纪……”
珠夜赧然打断她道:“婚期推迟又非他所愿……再说,晚些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韦七郎人品端正,模样又俊朗,韦公这一房虽非著房,他却也是旁支里为数不多的京官了。这样好的姻缘,若非柳公牵线,娘子也……”
瞧珠夜脸色不好,妇人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及时止住了话头,打个哈哈道:“瞧我这话说的,娘子也是神都里顶漂亮的小娘子了。”
跳跃的火色映在她眉宇间,那时常低垂微蹙的眉,那雾蒙蒙、寒水笼烟般的眼也鲜活起来。富顺借着火光瞧她,一时间也被她这般清绝丽色摄住了。
夸人没夸到心坎里,珠夜并不领情,更何况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她听了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我去瞧瞧阿娘。”
珠夜轻轻撂下一句,起身便要走,富顺“嗳”了一声,叮嘱道:“见面可别同女君提起噩梦的事。”
走到门边的人没回头,只留下轻烟似的一声“嗯”。
那妇人手上抖着六角扇,待人走远了,撇回眼神,半晌瘪了瘪嘴道:“要靠她那不成器的老子,给人做妾都摸不着门。”
自灶房出来,秦珠夜心里憋着火,越想越着恼。她凝着的眉头却在走进正房时舒展开,打起帘子一看,周氏正扶着她娘起身盥洗。
病人的反应总是迟钝些,她娘没什么反应,还是周氏先听见了动静,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娘子难得这么早起来请安。”
柳夫人听了,这才慢慢地转身瞧了瞧珠夜。原先她在闺中最烦母亲讲的一句话,如今却在嘴边自然地溜出来了:“在家中如何放肆我们都惯着你,往后嫁去夫家,再总是睡到日上三竿,岂不叫人怪我没教养好女儿?”
珠夜微微弯起的唇角又瞬时间耷拉下去,垂目应了声是。
周氏晃了晃主母的手臂,打圆场道:“做女儿有做女儿的做法,做妻子有做妻子的做法,如今还不是惯一日少一日?往后你想惯着,却也没人给你惯了。”
周宝相跟在柳夫人身边三十余年,在闺中她是她的贴身侍女,陪嫁到秦家,她又做了家中主君的妾。论情分,连珠夜都比不得这将近四十年的陪伴。
这番话说完,柳夫人果然面露愧色,瞥眼瞧见女儿黯然的眉眼,想说些什么,一张口又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珠夜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她咳得一声比一声剧烈,这时候便要借些力气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往后都这个时辰来给母亲问安好吗?”
周氏将人完全抱在怀里,朝珠夜摆摆手,径直将妙悟扶到榻上去了。
“别急着说话,先缓缓。”周氏拍着她的背,回身接过珠夜端来的茶水。她先是掀眼皮瞧了瞧珠夜,叹了口气,扶着柳夫人,慢慢哺给她一点水。
珠夜站在一步之外,只觉得坐立难安。好在这时门上传来几下敲门声,接着是门房老翁肖老的问好声:“主母朝安,外家有信来……”
看了眼母亲,珠夜迅速转身走到门边,一开门,肖老也愣了一下,颤巍巍地递上手中的书札,珠夜想也不想地便要去接。一边已捏在了手里,肖老却未肯放另一端。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肖老欲言又止,偏了偏头,眼神示意珠夜出去说话。
珠夜让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听他说外家的信,又见他这副神情,心在胸腔里已然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