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西边。”我说,“村西头,靠乱石滩那边。”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我小跑着跟在后面,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有。
我看着他扛着我爹走在前面,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看着雪花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吹乱了,他也没管。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熟练地把我爹放下来,靠在门框上。然后他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脸,摸了摸他的下胸附近。
“肋骨应该没断。”他说,“鼻骨可能裂了。先抬进去,别让他躺着,侧着放。嘴里有血,别给呛到。”
我打开门,他把人搬进去,放在床上。然后他去厨房找水,找布,动作很熟练,像是来过很多次似的。
他把我那便宜老爹脸上的血擦干净,又用凉水敷了敷肿起来的地方。
我做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想着像平时无聊时候那样抓抓耳朵,挠挠腮帮,但是又感觉不太雅观,思来想去只能攥着衣角原地罚站。
“那个你是……?”
“卡戎,”他说,头也没抬,“叫我卡戎就好。”
我后来跟酒馆里那些男人们打听了一下,那是两年前来到我们村子的女巫的学生的名字。
女巫,那个女巫。
我听说过。
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会治病,会配药,还会一些神神秘秘的东西,甚至还会魔法。
村里人不太敢靠近她,但也没什么恶意——她治好了不少人,而且从来不收钱。
“你老师……”
“她让我来的,”卡戎说,“有人去报信了。她让我先过来看看。”
他把我爹的被子掖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干净,很安宁,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
没有嫌弃,没有同情,也没有什么别的。
就是看着你,很认真地看着你,好像在说——“我在听”。
“你是他女儿?”
“嗯。”
“你娘呢?”
“死了,”我说,“病死的,好多年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药膏。明天给他涂上,肿的地方和鼻梁。别让他喝酒,至少这几天别喝。”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让他喝酒?我娘这辈子都没能让他不喝酒。一个外人,轻飘飘一句话,好像这事就能成了似的。
但我没笑。因为他的表情很认真。他不是在说客气话,他是真的在嘱咐。
“噢好。”我说,也许我该说谢谢。
他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你住哪儿?万一他有什么事……”
“村子东边,往林子那边走,最边上那间,”他推开门,风雪又灌进来,“有事来找我。我老师一般都在。”
然后他就走了。走进雪里,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老爹了一夜的烧。我坐在床边,给他换毛巾,听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胡话。说什么我娘的名字,说什么他没用,说他对不起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