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太纠结。这只是一厢情愿。跟你没关系。”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浅,很快,像是在忍着什么。
卡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手指上那些被抠出来的、白白的印子。
他应该说什么?说“我知道”?说“谢谢”?说“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那种想笑出来的可笑。
是那种——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子,坐在那儿,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的那种可笑。
“抱歉……”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我只把你当做妹妹。”
阿菈贝拉毫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还有,你父亲伤的真的不重吗?”
“不重。就是……鼻梁断了。牙掉了几颗,”她顿了顿,“他活该。”
卡戎没有说话。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阿菈贝拉在旁边轻轻地呼吸。听见食盒被打开的声音,粥的香味飘过来。听见她小声说“你吃点东西吧。”
他没有动。
“你今天……不去参加海葬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去。”她说,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在这儿陪你。”
卡戎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粥,面包,几块咸鱼,还有一小碟腌菜。摆得很整齐,像是准备了很久。
“你不用陪我。”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陪你。”
她把筷子放在碗边上,摆好。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不用觉得怎么样。”她又说了一遍,“我说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卡戎看着她的侧脸。仓库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来。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下巴有一点抖,但她忍住了;她的鼻子很挺,侧脸意外的耐看。
他忽然想起村里人叫她什么。
小荡妇。
他从来没叫过。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对,是因为他没想过。她是什么人,她做什么,她跟谁混在一起——这些事,他从来没想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把粥摆好,把筷子放好,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没有看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等他吃?等他说话?
他还是拿起了碗。
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咸的,放了盐。比老师做的好喝。
阿菈贝拉没有看他。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阿菈贝拉。”
“啊?”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
很少有人叫她“阿菈贝拉”。
村里一些熟悉她母亲的人叫她“老贝拉的闺女”,酒馆里的熟客和有些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叫她“小荡妇”。
她爹心情好的时候喊她“贝拉”,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喊,就是“喂”一声。没有人叫她“阿菈贝拉”。
这个名字是她母亲拉兰贝拉取的。她走了之后就没人叫了。
“啊?”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
“确实是个不太好念的名字,”卡戎若有所思地说,像是在说什么很认真的事,“没有‘小荡妇’朗朗上口。”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哈哈,是呢。”
她的手指又开始抠了。
这次不是食盒的边缘,是膝盖上的布料。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这个外号她听了多少年了,从她开始在酒馆帮忙就有人叫,一开始是背后叫,后来当着她面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