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了门。
露珂娅此时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贴身衬衣,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她的头还是湿的,挽起来在脑后扎了一个丸子,头上的水珠落下些许,把衣服洇出点点深色。
古典银框镜子被雾气蒙住了,看不清她的脸,她低着头,盯着盥洗台里的水,没有转身。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努力把它压成一条直线。
卡戎本想询问有关记忆的事,但是此时看到露珂娅那有些单薄的身子,那些话语卡在喉咙里,一时间有些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是问出“……你还好吗?”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东西,“你觉得我能好吗?”
她转过身来,靠在洗手台上,看着他。
她的脸上还有水渍,眼睛是红的,嘴唇没什么血色。那个平时总是翘着嘴角、总是用揶揄眼神看人的露珂娅,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着他的人。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我对你们做了那样的事——”
“我怎么可以还好?——”
她的手指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白。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那些平时用来伪装的东西,她的高傲、揶揄、自尊全都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她站在那些碎片中间,光着脚,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害了——”她的声音断了一瞬,“我害了你和阿菈贝拉——”
卡戎看着她。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她生气、见过她不耐烦、见过她得意、见过她喝醉了靠在椅背上傻笑,却没有见过她哭。
他没有见过她把那些光环全部褪去,站在他面前,像一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疼的、会害怕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女孩。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我控制不住……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我听见它们在说话……它们在不断刺激我的神经——”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泪珠掉下来,砸在洗手台上,很轻,但他听见了。
“它们说你是祭品,”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说要把你变成……变成跟它们一样的东西,我——我本想保护你、我一直想保护你。但我——”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恐惧,有愧疚,有那种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往外推、但推不掉的东西,还有一种他见过的、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在那些揶揄的、毒舌的、小恶魔似的笑底下,藏了多年、从来不敢让它展现出来的东西。
这时,卡戎向她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她面前,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近到能闻到她头上皂角的气味,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只受了伤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躲的动物。
他伸出手,没有犹豫,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所有的力气都泄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她的眼泪渗进他的衣领里,热的,湿的,一滴一滴的,像雨。
“没事的老师,”他说,声音很稳,“我没事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从你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他说,“我就过誓会全心全意对你。”
从那个雪夜开始,从她蹲下来、伸出手、问他“冷吗”的时候开始,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她。
不是没有别人——有,村民,管家,铁匠,磨坊主,阿菈贝拉,他们是好人,他们对他好,但他们是过客。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只有她一直在,只有她站在那儿,站在他的世界的正中央,哪儿都不去,他以为那是依赖,他以为那是习惯,他以为那是学生对老师的、孩子对母亲的、弟弟对姐姐的那种——他想了很久,想了十年,想了从那个雪夜开始的每一个日夜。
不是,都不是,他不需要再想了。
“老师,”他紧紧地搂着露珂娅娇小柔软的身子,像是害怕再把她弄丢,“我喜欢你。”
“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言语像蜜糖般化开,化在少女的心底,她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世界仿佛变成一幅缤纷的画卷。
她想起那个蜷缩在倒塌马车旁边的小小孩子;
她想起那个脑袋还够不着灶台,却在她每每醉酒的晚上踩在凳子上给她熬汤的稚嫩男孩;
她想起每次被她用恶劣玩笑欺负的泪眼婆娑却坚称自己没哭的青涩少年;
她想起那个总是带着嫌弃眼光骂她好吃懒做却总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的俊俏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