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从那片黑暗之中,某种东西开始向外挤压。
那是一只手臂。
苍白得像蜡,纤细得像枯枝,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透明的黏液。
它的手指异常修长,每一个关节都比正常人多出一倍,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鱼钩。
那只手从露珂娅的腹腔中伸出,五指张开,像在抓握什么,像在寻找什么——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颅——或者说,本该是头颅的部位——那是一颗缺失了上半部分的、畸形的头部,从眉骨以上像被一刀削去,断面平整得不像自然生长,反而像某种刻意的、仪式化的塑造。
下半部分的脸却精致得令人心悸——嘴唇饱满,下颌线条柔和,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
那张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向内弯曲的牙齿,像七鳃鳗的口腔。
这颗头颅形似一个巨大的、苍白如骨的圣杯。
那圣杯的形状像一朵百合花,又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胸腔,杯壁由无数细小的、层层叠叠的骨质鳞片构成,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禁忌的咒文。
那杯口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卡戎看见了杯口深处——那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连光的概念本身都被吞噬的、某种更原始的虚无。
在那片虚无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上攀爬。
那颗头颅从裂口中钻出的时候,出了一声低沉的、湿润的、像从深水中冒出的气泡破裂那样的声响。
然后,是肩膀,是躯干,是一条条由苍白节肢形状的触手。
那具神躯开始膨胀。
不是生长,不是育——而是像被充气的气球,像被注水的尸体,以一种令人作呕的、违反生物学常识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越来越大。
它的手臂伸展开来,长度过了任何人类的臂展;它的圣杯向外扩张,骨质的鳞片像花瓣一样绽开,露出里面猩红的、湿漉漉的肌肉组织。
它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扭曲,越来越不具人形。
从杯口中,黑红的血泥开始涌出。
那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被碾碎的内脏混合着腐烂的海藻那样的物质。
它从杯口溢出,沿着圣杯的外壁流下,滴落在祭坛上,出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那样的声音。
它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祭坛的石质表面开始冒烟、黑、碎裂;空气被它染成了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火炬的光芒开始扭曲,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弯折。
卡戎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景象了。
那些图像——阿菈贝拉残破的尸体、西格文断掉的双臂、露珂娅空洞的眼神、从她体内钻出的那个东西——全部混杂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颜料,像被搅碎的玻璃,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他的耳边只剩下普罗尼亚神父那越来越高昂、越来越狂热的声音
“圣杯已满,母体已裂——”
“无面之母啊,饮下这世间的第一口血——”
“让欲望的国度,从这个渔村的废墟中——”
“——升起!!!”
祭坛上,那具神躯猛地挺直,它的无数条触手同时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腐烂的花。
卡戎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从颅腔中向外拉扯,像一根被从伤口中缓慢抽出的、带倒刺的丝线。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在颤抖,看见自己的眼泪滴落在石砖上,看见自己的嘴唇在翕动——
他在说些什么。
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微弱,像风穿过枯叶,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个泡沫。
它来自他的左侧。
来自西格文。
那个断了双臂、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此刻正艰难地将他的头颅转向卡戎。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总是带着一种老成的、疲惫的沉稳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某种最后的、倔强的光芒。
他在向卡戎传递什么。
卡戎的意识在那一刻猛地清醒——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像被活埋的人终于挖穿了最后一寸泥土。
他的目光顺着西格文的视线,越过那滩正在蔓延的血,越过阿菈贝拉残破的躯体,落在——
落在她怀中那卷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卷轴上。
“圣安德烈亚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