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教授收回视线,两手叠交在面前,摘下眼镜喃喃自语:“看来他还不知道啊……”
“什么?”
“啊,没事,”面对黎栎敏锐的追问,他很快又收拾好了表情,脸上挂着属于这个年纪的面对小辈的笑容,“这好东西,我平时那用得上,你们还是不要破费了。”
虽然她的自作主张绝对不是灵远授意,但也是做足了功课的投其所好,即便是日后问到小关总那里,最差结果也只会落个“未经批准不给报销”的调侃。对她这样做面子的事,小关总本人大概率不但不会生气,还会觉得自己面上有光。
而这位神外人人仰仗的老江湖,相处这么久,更不是什么清贫孤傲之人。对于赵教授的顾虑,黎栎一时有些难以应对。
“您老就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黎栎进门后顾淮舟便自觉站到了一旁,视线却始终未从黎栎身上移开。他合上在看的病历,午后的阳光照得他有些懒散,眼皮抬不完全,声音却不容置疑。袒护之意,连黎栎都觉得有些过了。
“不打扰您休息了。”他顺势光明正大地朝黎栎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副座下弟子心疼导师应付人情的模样。
门一关,黎栎便被堵在墙边,他低头凑上她的额头,贴了一会。
“还有点热,怎么回来上班了?”
黎栎有点爱俏,气温一回升她就穿上了薄衫,顾淮舟皱了皱眉,替她系紧了胸前的扣子。
“有点事,”黎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知道你堂姐最近在做什么吗?”
“顾云帆?”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明显的仅三天可见把他阻挡在外,他又翻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照片放大又缩小,点点头,带了几丝意料之中的笑意,“在国外玩呢,飞马代去了。”
“怎么了?”
心中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深,黎栎撒谎的能力实在不算好,全反映在脸上,连顾淮舟都察觉出不对劲。
他把手摸上她的脸,蹭了蹭,黎栎立刻打掉,左右看了一下。
“你干嘛呀!”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前一晚顾淮舟卡字眼时候的荤话,他抓住她的手,拉近了些许,故意逗她般把热气都呼在她耳边。
“行了,不闹了,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不好。”
黎栎摇了摇头,她还不是很确定,更不想让自己工作的事情牵扯到他。毕竟当初复合时就约法三章,在天翼项目结束前,尽量不要互相影响。她不想被称作因为顾淮舟才进的项目组,更不想让他拼命想摘下的“二世祖”帽子因为她而被垒得更高。
“就是不太舒服,我回办公室休息会就好了。”她趁没什么人,主动垮上顾淮舟胳膊,把他推到了电梯,“我买了下午茶,你快点回去吧,别被陈穿一个人抢光啦。”
电梯里顾淮舟无奈地冲她招了招手,直到门关上前,笑容还未散去。
“天翼”的前期工作做得很好,随着小关总和赵教授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剪彩成功,宣布试点投入正式开始。艾米和黎栎站在后排百无聊赖地拍着掌,她们做后台的,远远没有前端开发露脸的机会多。
“春天真是太容易困了。”领导赖在讲堂上说个不完,艾米整个人倒在黎栎身上,“也不知道这次咱们能拿多少奖金。”
“政府和医院牵头的,怎么会被钱玷污了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艾米摇着头,指了指黎栎:“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毒舌。”
“算了,只要顺利落地,也算是攒点经历积累简历了。”她伸手在腰上捶了几下,“今天还回医院吗?”
只要顺利落地就好。是了,每个人都辛苦了那么久,现在唯一的共同期盼就是这个。
“喂,问你呢。”艾米掰开了在面前合十的黎栎的双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走神了?”
“啊?应该不用了吧,不是说基本诊断和片子分析从明天开始吗?”
艾米点了点头,整个人趴在黎栎身上被她拖着走,“好烦啊,公司大会开完了还有部门会、部门会开完了还有项目组会、还有后端分会……啊啊啊,我什么时候能不上班啊!”
她喊得太过大声,正巧刚和父辈表完决心的小关总朝这边看了过来,艾米立刻像斗鸡一般跳了起来,整理仪容、打开手机、翻找文件。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
黎栎摇了摇头,调侃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原本,不是有机会做老板娘吗?那不就不用上班了。”
艾米:“呵呵,算了吧,豪门有风险,同志需谨慎!我是再也不会做这种美梦了。”
“你能想通最好。”黎栎忽然敛了笑意,“有时候,走捷径所带来的后果,所要承担的代价是超乎你想象的。”
早樱开始凋落的日子,黎栎收到一条信息,黎文靖去世了。
第35章第33章“你是我的新生”
黎栎缩在沙发的角落,下了手术回家的顾淮舟只看到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只有她手机屏幕上映出来的光。黎栎本就皮肤白皙,被照得如吸血鬼般,安静地抱腿坐着,一声不吭。
他换了鞋子,趿拉在地毯上,低头盯了她许久,才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美人的一生,汇聚在几行冰冷的文字中,就这样悄然落幕。
一旁的位置陷下去许多,黎栎觉得自己身上忽然受到了那份熟悉的力量。他把自己揽入怀中,无声地揉着坚硬的肩头,护着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
“我没事。”
顾淮舟:“要不要去看一下?我可以陪你。”
黎栎摇了摇头,“这对她、对我、甚至对疗养中心来说,都是好事,应该高兴。”
当年黎文靖像疯了一样指责黎栎毁了她后半生的幸福。她从一个被丈夫抛弃的美丽无助的女人,到走上了拿亲生女儿去献祭荣华富贵这条路的恶魔,只用了五年的时间。
顾淮舟很快意识到,他不该如此坦然地接受,毕竟在黎栎视角里,他是没有从秦聿口中知道当年的一切的。但或许是黎栎那一刻脑中的事情太多太复杂,竟忽略了顾淮舟这反常的态度。
她陆陆续续地给他讲着自己还没来宜城时候的日子,有时候黎文靖的母爱泛滥,总在她很晚后对着她的睡颜默默流泪,可每次带她到一个新家时,仍旧习惯性地要她讨好新的“继父”。
她或许早已经忘记了一个人该怎么生活,更何况带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黎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