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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番外 囍帖街(第2页)

“香港好么?”他问。

小哥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回答的光。然后他点了点头。

老人又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我们走的时候,老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继续刻字。他的手指在模板上移动,一笔一划,很慢,很稳,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不会停止的钟摆。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不是香港那种倾盆大雨,是很细很密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像雾,像烟,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胖子走在前面,花衬衫被雨打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跑,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很慢。

我走在中间,手里还捏着那张囍帖。红纸被雨打湿了一点,金色的双喜洇开了,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小哥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在,一直在我身后。

走到路口的时候,胖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雨雾里,那两排老楼像一排排褪色的照片,灰的,白的,还有一点点红,是那些贴在墙上的囍帖,在雨里洇成一片一片的,像血,像胭脂,像烧尽的纸钱。

“天真,”胖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说,那些人的囍帖,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那些印在红纸上的承诺,那些刻在模板上的祝福,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两个人的、微不足道又重如千钧的誓言。楼拆了,街没了,它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雨越下越密,街灯亮了,一盏一盏,在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黄的,白的,像梦里才有的颜色。我们站在路口,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街在雨里慢慢模糊,慢慢消失,像一段正在褪色的记忆。

后来我们找到那家烧鹅店了。它不在囍帖街上,在隔壁那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挤在一家糖水店和一家凉茶铺之间。店里人很多,闹哄哄的,空气里飘着烧腊的香味,还有油烟,还有人们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胖子点了一整只烧鹅,又点了叉烧,又点了烧肉,又点了炒河粉。菜上来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块肉都要嚼很久,咽下去之后还要沉默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烧鹅,没有吃。那块烧鹅皮脆肉嫩,油脂丰富,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但我看着它,想起的却是那张囍帖,那个双喜,那个老人手指上红色的印泥。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吃得很少,一碗粥,几块烧鹅,一碟青菜。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口古井,什么都能沉下去,什么都不浮上来。

我夹起那块烧鹅,放进嘴里。肉很香,皮很脆,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堵,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天真,”胖子突然开口,“你说,那个老人现在在干嘛?”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表。八点多了,天早就黑了,雨还在下。那个老人,大概还坐在那间小店里,戴着老花镜,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刻字。

“刻字吧。”我说。

胖子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出来,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一片一片,像打翻的颜料。我们走回酒店,路过那条斜坡的时候,我往下面看了一眼。囍帖街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胖子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小哥走在我旁边,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贴着我的手背,微凉,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握住他的手,也没有躲开。我们就这样走着,手指贴着手指,在潮湿的香港夜晚里,在那些褪色的霓虹灯下,在一座正在遗忘自己的城市里。

那张囍帖还揣在我口袋里。红纸被体温捂热了,金粉沾在衬里上,擦不掉了。我想,回到雨村之后,要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不是信什么,是舍不得扔。那些刻在纸上的字,那些藏在笔画里的时间,那些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不知道寄给谁的祝福,总该有个地方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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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查过囍帖街的历史。它本名叫利东街,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就是印刷囍帖的地方。最鼎盛的时候,街上挤满了印刷店,一家挨着一家,从街头到街尾,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流淌着喜气的河。那些年,香港人结婚,都要去利东街印囍帖。准新郎准新娘手牵着手,一家一家地看,比较价格,比较纸张,比较字体。老板们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刻着别人的幸福。

后来,城市要展,老街要拆。那些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那些老板一个一个地离开。曾经热闹非凡的囍帖街,变成了一条空荡荡的、等待消失的巷子。

再后来,它真的消失了。

那些印着双喜的红纸,那些刻着龙凤的模板,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两个人的、微不足道又重如千钧的誓言,都跟着推土机一起,变成了瓦砾,变成了灰尘,变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正在褪色的点。

但我还记得那个下午。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空气,老人手指上红色的印泥,金粉刷过红纸时出的沙沙声,还有胖子压在那个玻璃镇纸下面的、没有名字的钞票。

小哥指尖的金粉,应该早就洗掉了吧。但我没有问。

那张囍帖还压在我枕头底下,红纸已经有点皱了,金粉也掉了一些,但那个双喜还在。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那条街,想起那些贴在墙上的、褪了色的囍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只要还有人结婚,我就还能印。”

可是老人,街没了,你去了哪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印的囍帖,那些还没来得及寄出的祝福,那些藏在模板里的、刻了一半的字,都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没人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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