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元宵,我又想起来——离元宵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就是正月十五,按照雨村这边的习俗,元宵节是要吃汤圆的,还要在门口挂灯笼,村里的年轻人会组织舞龙灯,热热闹闹地闹一个晚上。去年元宵的时候我们刚来雨村不久,跟村里人还不熟,只是自己煮了一锅汤圆吃了就算过了。今年不一样了,喜来眠开了大半年,跟村里人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再加上二叔也在,怎么着也得好好过一过。
更重要的是,元宵节之后,这个年才算真正过完了。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该回香港的回香港,该回北京的回北京。雨村又会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只有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元宵节这顿饭,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给大家送行的饭,得好好张罗张罗。
我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挺有道理的,就打算等胖子起来之后跟他商量商量。胖子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在这些事情上比我想得周到,让他来张罗肯定比我靠谱。
胖子一直到傍晚才起来。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头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是肿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他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石桌上剩下的那半碗豆浆——已经凉透了——咕咚咕咚一口闷了,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说:“活了。”
我说:“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
“别提了,”胖子揉了揉眼睛,“这红眼航班真不是人坐的。我年轻的时候坐红眼航班,下来就能干活,现在不行了,缓一天都缓不过来。岁月不饶人啊。”
我看着他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胖子比我大几岁,但平时精力比我还旺盛,整天上蹿下跳的,难得看到他这么蔫儿的时候。小哥坐在旁边,听到胖子的话之后没什么反应,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胖子。
等胖子彻底清醒过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连石桌上的茶杯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几只鸟从院子上空飞过去,叽叽喳喳的,大概是赶着回窝。远处的山在晚霞中变成了一道深紫色的轮廓线,层层叠叠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
胖子坐在石桌旁边喝第二杯茶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二叔的事。
“二叔还在镇上?”胖子放下茶杯,想了想,“对,他之前说去镇上住几天。咱们走的时候是初几来着?反正走了三天对吧,二叔就在镇上住了三天。二爷也是倔,让他跟咱们一起去香港他不去,让他回杭州他也不回,非要一个人待在雨村附近。你说他在镇上能干什么?一个人住宾馆,多没意思。”
我说:“二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想去的地方谁也劝不动。他不去香港是因为觉得麻烦,不提前回北京是因为——算了,我也不太清楚他为什么。可能就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也可能是想多陪陪我们。”
“清静?”胖子嗤了一声,“他一个人在镇上住宾馆有什么清静的?宾馆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清静在雨村不清静吗?咱们走了之后这院子就他一个人,比宾馆清静多了。他非要去镇上,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想了想,觉得胖子说的有道理。二叔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说去镇上住几天,肯定不只是因为“想换个环境”这么简单。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想不出来。二叔的心思一向深,从小到大我就没猜中过几次。
“算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现在咱们回来了,得去把他接回来。”我说,“快到元宵了,总不能让二叔一个人在镇上过元宵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那肯定不行,”胖子说,“元宵节一家人得在一起。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去镇上接二叔,你们俩在家收拾收拾。正好咱们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给二叔的那份得整理出来,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说好,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山上是不是有笋了?现在这个季节,冬笋应该还有吧?还是春笋出来了?我也不太分得清,反正就是那种笋。二叔爱吃山货,咱们去弄点笋回来,让他吃点新鲜的。”
胖子一听这个就来劲了:“有!肯定有!这个季节冬笋还没过,春笋也冒头了,正是吃笋的好时候。我跟你说,后山那片竹林里,每年这个时候笋多得跟什么似的,随便挖挖就是一大筐。二叔要是喜欢吃笋,那太好办了,明天我去接他之前先去山上挖一筐回来,晚上做个笋烧肉,再炖个笋汤,保准他吃得满意。”
“你明天不是要去接二叔吗?哪有时间挖笋?”
“早上去啊,”胖子说,“我起早点,天一亮就去山上,挖个把小时就回来了,不耽误接人。再说了,接二叔又不着急,下午去都行。二叔在镇上住着又不缺吃缺喝的,晚半天接他也没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可以。小哥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听到我们说挖笋的时候,他抬起头往院子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就是后山,山上有一大片竹林,是我们平时挖笋的主要地点。他的目光在那边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喝他的茶。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片竹林里的笋长得怎么样了。小哥对后山的每一棵竹子、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哪里的笋最多、哪里的笋最好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胖子要去挖笋,他大概也会跟着去,不是为了挖笋本身,而是为了——算了,我也不太确定他是为了什么,也许就是喜欢在竹林里待着。那个人在山里待了一百多年,山对他来说比城市舒服多了。
当天晚上我们早早地就睡了。雨村的夜晚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尤其是在冬天,天黑得早,气温又低,最适合的事情就是缩在被窝里。胖子洗完澡之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暖气开到最大,说要把这几天欠的觉都补回来。我和小哥回到卧室,他照例先去把被子铺好,然后把窗户关上——平时他喜欢留一条缝透气,但今天外面风大,他大概觉得我会冷,就把窗户关严实了。
我洗漱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他躺在靠墙的那一侧,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我注意到他的被子只盖到了腰部,上半身的被子是掀开的——他在等我,等我躺下来之后他才会把被子拉好。
我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钻进被子里。被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不是那种电热毯烤出来的燥热,是人体自然散的、温和的、让人放松的暖。我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侧过身面朝外,和他就背对着背。
躺了一会儿,我没忍住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没有动,呼吸依然很均匀。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被子下面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脊柱的那条线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部,被被子覆盖着,只留下一条隐隐约约的起伏。他的头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小哥。”我轻声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概两三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二叔去镇上住,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他没说话。
“我是说,他会不会是不想跟我们住一起?嫌我们太吵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会。”
“那他为什么非要去镇上?”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忽然听到他说:“他在让。”
让?
我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这个字的意思。让什么?让谁?让给我们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大概想明白了。二叔大概是觉得我们三个人在雨村住习惯了,他一个长辈突然住进来,多多少少会让我们不自在。虽然我们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会有那么一点——不是拘束,就是那种“家里有长辈在,不能太随便了”的感觉。胖子不能随便光膀子了,我不能睡到日上三竿了,连小哥大概都会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多考虑一层。
二叔大概是不想让我们有这种感觉,所以才找了个借口去镇上住。他嘴上说什么“去镇上住几天方便”,实际上就是给我们腾地方。这个老头子,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替别人想好了,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二叔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说话也不留情面,但骨子里比谁都细心。他做的很多事情,你不仔细去想根本意识不到,等你意识到了,他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不给你任何拒绝或者感谢的机会。
我盯着小哥的背影看了很久,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高了,暖得让人有点困。我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叫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挖笋。”
小哥“嗯”了一声。
喜欢a邪短篇请大家收藏:dududua邪短篇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