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感激燕小狗的。
可不知为何,他想起燕与临出门前那低垂的眉眼和轻声安慰,想起对方为他清理血迹时那从容的神色。
很熟悉,又无比陌生。
·
虽是初春,深夜的寒风依旧刺骨。
倒下的男人早已失去生机,身上浮现出一串串文字:身份、过往,以及命运。
燕与没有细看那些文字。
许久以来,这些本该令人震撼的东西对他来说早已毫无新意。那些虚假的生命、注定的命运,不过是随手可改的棋子。
殿下的身体越来越差,需要的魂丸也越来越多。
燕与低垂眼眸,手指微动,冷风呼啸而过。
仅靠原本的手段,早已无法提供足够的魂丸。
瘟疫、饥荒、战乱……这些,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这些人死去的魂魄会自动飘向自己,成为一颗颗魂丸,安抚殿下那脆弱的身体。然而,这一切,殿下都不必知道。
殿下不该看见这些血腥、污浊的手段。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一片漆黑。
所以,他必须为殿下制造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能够让殿下相信的真相。
于是他选择了齐澈与路修远。
齐澈的贪婪与路修远的野心,正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殿下想要真相,他便送上这个真相。
所以,今晚这个男人来了。
自己篡改了他的设定,让他引出那些殿下需要的答案。可谁曾料到,区区一颗棋子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甚至试图对殿下出手。
……
这个男人该死……
白衣如雪,白发如霜。曾经仙姿卓绝、缥缈如月的天师,眸光隐隐透着化不开的血腥与寒意。
燕与立于乱葬岗前,周遭死寂如坟,唯有冷风卷起衣袂作响。
他早已背离了当初的誓言。
那句“不问俗世,不染红尘,守己清明。”
他也早已背离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个立于山巅,以天心为准则,以天命为道途的人,如今早已化为执念的囚徒,心中唯一的道,唯有一个人。
然而,他愿意。
甘愿用这双曾清明如水的手,去触碰最污秽的深渊;甘愿用这颗本该无尘的心,去背负世间最沉重的罪业。
该回去了。
殿下需要自己。
灰眸温柔片刻,燕与快步回去,并未看见在他离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出来。
稚嫩的小脸蛋上全是凝重,零五冷冷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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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寒意微透。
燕与推开房门时,昏黄的烛光摇曳。景言似乎已经睡下,呼吸浅浅。
他伸手为景言掖好被角,却在坐下的瞬间,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抬眸间,景言已经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燕与微愣:“殿下,是睡不着吗?还是……想问些什么?”
景言翻身从枕边取过纸笔,缓缓写下:“你如何看待他的话?”
燕与语气不紧不慢:“路修远和齐澈的嫌疑最大。”
他抬眸看向景言:“殿下也这么认为吗?”
景言没有点头,而是紧接着写了另一个问题:“你有没有骗我?”
这几个字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燕与视线落在那笔迹上,唇角依然含笑,声音却比刚才更轻:“殿下问我,我自然会如实回答——没有,我从未骗过殿下。”
温柔如水,直逼景言的内心。
忽然,他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令人难以琢磨的深意:“殿下若觉得与我有关,会如何?”
景言怔住,没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