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夜辗转思量的千言万语,此刻对上她怨怼神情,宋辑宁如鲠在喉。
怀钰平缓气息,缓启檀口:“我想见见姑母。”
先帝已矣,太后既为先帝生母,处境恐会堪虞,她怎敢信他会容太后于世。
先过问的非他,甚至与他可谓避面如仇,宋辑宁拒绝:“太后凤体违和,不适叨扰。”
彼此心下洞明,是病躯违和,还是圈禁。
若非礼义所拘,若非殿内有这么些宫人,害怕放肆言论流泄祸及父亲,怀钰真想厉声怒斥他不忠不孝,悖逆纲常,枉为人伦。
宋辑宁默默执起怀钰皓腕,将她携至高台,按坐在金銮御座,与她一同睥睨高台之下,眉目微挑,“阿钰是否忘却朕曾说过,朕要与你共拥河山。”
他在提醒她,不要忘却昔日答应他的诺言。
原是稚子戏言,怀钰从未当真,乍闻此言面容倏现惊愕之色,“你将昔日情谊尽数忘却,何独偏记着这话?”
怀钰未睹他黯然神色,忽觉颈后袭来一阵灼热气息,惊得怀钰遽然起身,用力将他推开。
宋辑宁后退,撞落身后博古架上成堆芸帙。
他初见她是六岁时于文华殿,皇后嘱托夫子,往后她为二公主伴读,于文华殿与一众皇子公主共学。
稚子未解情愫,他那时自是不知何为感情。
可那时,唯有她待他,以平视之礼。
深宫人情凉薄,稚子孱躯,更遑论父皇子嗣颇多,饱受轻慢折辱乃寻常事,气力如何也大不过那些年长的宫人。
母妃遗留侍候他的三名宫人,因他尽尝酸辛。
于他而言,六岁之前的颇多时日晦冥无昼,浑如长夜未央。
自她入宫后,诸事焕然,她教他勿自轻自贱,须得自尊自重,她未嫌恶他,常携他与皇兄、二公主同乐,那二人乃中宫子女,中宫因此斥她,她执理反驳。
以他彼时境况,他断无胆色与中宫反驳,及至夫子授课时方知,她的祖父乃是开国骠骑大将军,战死沙场,父皇亲赐纪氏永袭侯爵,她是临安侯的掌珠,与中宫同出一族。
她厉斥欺辱他的宫人,旋至宣华宫拈着尺素软语假泣,寻了由头杖惩那些僭越的宫人,挽着皇兄假储君威仪,威慑那些欺辱他的兄弟姊妹。
姝色灵动、昳丽,待人和煦。
她似熹微晨光,横贯他总角之年。
殿内鸦雀无声,二人无言相对,侍立两侧的宫人纷纷垂首敛声屏气,生怕被牵连。
沉吟片刻,怀钰鼻尖泛起薄红,偏首避开宋辑宁的凝睇,“陛下忘了,我已有婚约,他……”
她的婚约,乃他的亲长兄!
他不愿听她提及皇兄,宋辑宁愠怒截断她的话:“他已不在人世!”
她已是孑然一身,他与她有何不可,复有何碍,他不明。
怀钰颓然摇首后退,昔日那羸弱微渺,追在她身后柔声唤她“怀钰”之人,此刻挺拔若松,眸若寒潭,步步将她逼退至博古架角。
他今是大昭至高之人,执掌生杀大权,怀钰纵有反驳之言,唇齿翕动终是噤声,阖族性命她尚需周全,她的世族已永失先帝庇护。
委屈、不甘糅杂一处,怀钰清泪潸然。
宋辑宁不愿见她哭泣,伸手欲替她拭去,却见她偏首避开,徒留指尖悬在她云鬓之侧微微发颤。
他若不争不抢,怎知不能与怀钰争个朝夕?宋辑宁指节虚拢成拳,他现下对得住任何人,可唯独对不住她。
此刻纵使他剖尽肺腑,亦难入她心窍,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宋辑宁攥住她小臂,携着她往殿外而去,“今岁生辰礼已备,阿钰且随朕一观。”
他变得不顾她意愿。
怀钰推搡他,“我无需陛下赠礼。”
方出立政殿,正遇皇后前来回禀华筵事宜。
只见怀钰双眸微洇薄红,腕骨被宋辑宁攥得生紧。
宋辑宁在人前素来是克己复礼、容色端严,何曾有过情切之态,傅霓旌犹觉颜面无存。
未留丝毫余光,宋辑宁携着怀钰疾步离去。
而今的中宫,是昔年在潜邸时,父皇不顾他意愿,强颁玉印所赐,他素日里皆是绕道而行,避之不及。
怀钰回首视及傅霓旌,衣织凤漪涟淇,中宫之制,她的贤名怀钰略有耳闻,怀钰故意拖长音调:“陛下让皇后娘娘伤心了。”伤心二字嘲讽之意不尽。
宋辑宁遽然驻足,回身凝着她,知晓她是故意呛言,却仍是正色道:“若阿钰愿,朕不会留她。”
言辞认真,亦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