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叙谈,无非这些,母子情分淡薄,他对她已尽赡养之责,他实无任何需要言明的。
宋辑宁扬声朝门外的裴朝隐吩咐:“裴卿,送淑太妃回去。”
以往亦然,宋辑宁若被淑太妃絮言烦了,便着裴朝隐相送,淑太妃自会自行离开。
淑太妃摇首叹息,“作孽呐。”
宋辑宁心底常萦,世人皆言母爱子如爱己,为何他的母妃,昔日利用他争宠,而今毫不顾及他的真心。
邹荣轻轻叩门,屏息凝听,内里未闻陛下怒音,方才低声禀道:“陛下,纪姑娘言,她要回侯府去。”
偏殿残烛明灭,将歇未歇,晕开一殿昏黄幽深。
殿外天色渐晚,怀钰独处其间,心下害怕,她本想趁此间隙悄然离开,奈何值守宫人不容她踏出偏殿半步。
良久,内殿传出宋辑宁的低沉嗓音:“带她过来。”
宋辑宁正由侍女服侍,褪下外袍。
殿门虚掩,怀钰并不知此处是寝殿,带她来的宫人没有提醒她,甫一踏入,恰好撞见雪色中衣一幕,惊得她羞窘难当,急急退后,殿门砰然阖闭。
殿内隐隐传出宋辑宁低醇笑声,邹荣看向怀钰,又听得内里笑声,忆及前些日子,陛下翘首以盼纪姑娘归返平阳,掩不住的欢喜,心中亦是一暖。
邹荣随侍宋辑宁多年,鲜少得见宋辑宁展颜之时。
须臾,殿门被侍女从内里推开,宋辑宁仅仅褪去外袍,殿内兽吞铜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加之家宴饮酒,些许热意上浮。
见出来数名侍女,衣箧置着换下的外袍,怀钰讥诮:“陛下素来,需要这么些人侍候?”
宋辑宁闻言,唇畔笑意愈深,伸臂揽过她后背,反手阖上殿门。
夜阑深沉,宫门落钥。
邹荣低声吩咐当值侍女:“且去,唤彤史女官入值。”
宋辑宁步步相逼,将怀钰抵至床榻边缘,欺身近她,灼热气息裹挟,怀钰避无可避,跌入锦褥,心下惶然,羊入虎口。
怀钰侧脸避他灼灼眸光,不看他,只留给他一段紧绷的颈线。
宋辑宁喉间微动,语声低沉,近乎恳求,“忘了他,阿钰,忘了他可好?”
忘了他,与他共渡,他护她一生。
后半句,宋辑宁未敢出口,前半句,他借着酒意才敢倾吐,他素来内敛,少有说过孟浪言语。
见怀钰缄口避他问诘,宋辑宁修长手指蓦然擒住她的下颌,将她面容掰正,力道不容抗拒,深邃双眸直直凝视她。
怀钰杏眸圆睁,朱唇微颤,心擂怦然,华贵、威严,她差点忘却,眼前此人,今为予夺生杀的天子。
不知这两年究竟发生何事,将他磋磨至此,不余昔日温润少年的半点模样,怀钰抬手推他,却被他反握皓腕,怀钰错愕抬眸,“陛下,夜深了,放我离开罢。”
宋辑宁置若罔闻。
下颌被他紧紧钳着,他的目光太过炽热,灼得她无处遁形,怀钰慌乱垂睫,忽觉手背一凉。
宋辑宁俯首,点水一吻落于怀钰手背,“阿钰岂会不知,朕的心意。”
她知晓,她一直知晓,然她,对他没有逾矩的感情,怀钰颤声:“陛下若愿,诸多朝臣,愿奉万千佳丽……”
宋辑宁双眸珍视之情漫溢,未待她言毕,“然朕,独求阿钰一人。”
怀钰恼他捅破这层薄纱,若未明言至此,凭他是先帝之弟,她仍会将他当做亲人一般对待。
她想问他,当真是他弑逆先帝么?正如父亲所言,她无力抗逆皇权,知晓何益?反倒为亲族招惹祸端。她本不敢相信是他,原以为是自己多心,然今日相见,裴朝隐侍立于他身侧,便是昭然之答。
先帝与她青梅竹马,携手共渡数十载战乱苦日,护她亲族、护她十余载周全,生死与共的情谊,是他而今不会明白的。
思及此,怀钰睫羽翕动,泪珠潸然,无声滑落。
衣襟透入湿意,宋辑宁以为是因自己唐突,慌忙松开她,见她一副欲诉还休、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于心不忍,抬手极尽温柔地拭去她面颊泪痕。
残雪映夜,入夜未关窗,一缕寒风悄入,将兽吞铜炉中微弱的红焰彻底吹熄,撩乱怀钰额前青丝,寒意沁骨,怀钰不由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