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起身,把乱七八糟的清洁工具往怀里一揣,去了厨房。
这间公寓整体的卫生状态并不差,厨房也是一样,只在瓷砖的表面积了一层薄灰,水槽旁还叠放着少许不知是否干净的碗碟。时安之先试探地将水龙头打开一个微小幅度,水流呈旋涡状流向底部,似乎并没有出现之前的堵塞情况。
他稍稍松一口气。留着碗碟不动,先蘸了水,去擦拭瓷砖和地板。
厨房里的杂物不多,这个工项完成得还算轻松。接下来时安之就直起腰,挽上袖子,准备重新洗一遍碗碟。
他关上漏嘴,打开水龙头,把碗碟泡进水槽里。很快水就积了起来,慢慢上升,漫过了碗碟的边沿。一层薄薄的油脂也跟着浮起来。
水是凉的。时安之试探地将手探进去,那股寒意开始直直往他骨头里钻。
他叹了口气。
其实在浴室里时,他避免了第一时间去清理水槽,是有原因的。
时安之从冷冻舱出来之后,不仅仅是体温偏低,还比常人更明显地畏寒。如果有条件的话,他绝对会优先保障自己的体温在正常范围,否则肢体受凉,行动会更加受限制。
可惜有些事情,该做还是得自己做。
时安之低头看着堆满碗碟的水槽,忽然发觉积水的颜色有些不对。
被油污弄脏的水,原本应该没有这么黑吧。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浮在浊黑泛着隐隐暗红的冰水中,被衬得格外苍白,仿佛一块冷掉的香灰。接着,他看到在那白的皮肤上,突然开始滴落鲜艳的红色。
一滴,两滴。
与此同时,一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如浓雾一样卷上来,包围了他。
时安之的脖子几乎僵死了。他没有抬头,没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的上空滴下鲜血。但他能感觉到,厨房里有一个冰冷、潮湿、庞大的存在,正一点点逼近他身后。然后,紧贴他站立着。
那个东西起码比他大上一圈,越过他头顶上方,慢慢地低头,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有一种潮湿、带着腥气的毛发的触感,像是凝结了血块的头发,从他的脖颈处冷冰冰地擦过去。
时安之做了一次深呼吸,嗅到空气中一股轻微的腐臭味道。他垂下了目光,不动声色,继续清洗手中的碗。
身后的东西注视着他。轻轻地,一口起伏、冰冷的呼吸贴到了他的耳侧,声音嘶哑:
(“太慢了。”)
时安之顿了一下,目不斜视,手上的动作迅速加快。
随着他清洗的动作,身后那东西的呼吸也开始变得一点点急促起来。似乎是在不断地焦灼着,又似乎是得到了某种荒诞的快慰。
(“还不够。”)
(“……还是很脏……”)
(“再洗快一点……”)
时安之闭了闭眼,只觉得手里的碗都快被自己搓出火星子了。他咬着牙,暗暗骂了一句,这么嫌弃就自己洗好吗,该死的洁癖鬼。
还有三个碗。
而时安之已经感觉,身后那哥们的手指伸了过来,开始若即若离地触碰他的后颈。冰冷而潮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指尖,生着长长的弯曲的指甲,穿过他的发梢,碰了一下,又一下。
两个碗。
呼吸声更近了,他被笼罩进了一片暗色的阴影中。血还在滴落,时安之直接将手泡进血水中,开大了水龙头。
一个碗。
最后一个碗扔进沥水槽,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安之这时才猛然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他结结实实地出了一背的冷汗。再转头时,满槽血水依旧,黑红色积水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下漏,其中若隐若现的漏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口今。仿佛窄小的下水道里蜷缩着一个战栗的生物。
时安之看着那个时隐时现的洞口。他看了很长时间,一直到血水全部漏进了下水道。
在浅浅的血色覆盖下,漏嘴里卡着一样东西。
时安之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下。
他总算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注视他了。
漏嘴里卡着一颗人类的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发灰的瞳仁上翻,用一种哀伤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透过满槽血迹,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中浓烈的情感,几乎穿透了残缺的形体,向他刺来。
“很怨恨吗?很悲伤吗?”
时安之看着那只眼睛,轻声喃喃道:“你在悲伤什么呢?”
喻成风,你这样看着我,你遭遇了什么?
眼球不能回答。
眼球一动不动。
时安之把它捞起来,小心地放到一旁,再次清洗了整个水槽。
随后他拉下袖子,走出厨房。没怎么犹豫地扬起手,把这颗冷冰冰、湿嗒嗒的东西扔进了客厅的焚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