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四岁那年做了错事,父皇勃然大怒,罚他在神御殿长跪不起。
楚仁自小就是个眼窝浅的人,当时一边跪一边哭,然后就见四岁的昭宁摇摇晃晃地进来,扑到他怀里给他擦泪,还偷来点心给他吃,尽管那点心是用来供奉死去的先祖的。
当晚父皇就免了他的责罚,后来楚仁才知道,是年幼的妹妹跑去崇政殿替他求了情。
那会儿昭宁不过四岁,白胖白胖和那小仙童似的,见谁都笑。
一切似如昨日,楚仁仰面朝天忍住泪意,大步上前拉住了楚严手腕,“既是简简想要,我更要送去。”他喉头一哽,险些落下泪,“……总不能让她去那头还惦记着。”
楚严讷讷地看着忽然落泪的兄长,胸口发紧,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楚仁那般说哭就哭的本事,眼眶是干涩的,心也是干涩的,整个人如同枯木,从里到外都散发出灰败的迹象。
对于简简死亡的这个事实,他甚至是逃避的,抗拒的,若听旁人提及,又忍不住排斥与厌恶。
说不清厌恶什么,或者是不愿接受;又或许不想让简简成为一桩供人打发日子的闲谈。
“随你吧。”楚严不好与兄长争论对错,挣开他的手继续前行。
两人的对话从模糊到清晰,完完全全落到昭宁的耳朵里。
昭宁定定地望着兄长愈近的身影,张嘴想要喊住她,然而一旦动念,挖心抽髓的疼立马裹拢肉躯。
老天不让她说……
昭宁脸色惨白。
她原以为秘密只用避讳天子,可是……老天爷不让她说,不准她想,封她心,缄她口,让她做个哑巴做个聋子!
为什么!凭什么?!
昭宁苦不堪言,双手死死地抱住快要炸开的脑袋。
两人心中都藏着事儿,自没有分神给一个宫女。
他们一前一后从她面前走过,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等人走后,疼痛转瞬消失,仿佛先前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痛苦与悲愤都在此刻压抑到了极点。
她恨不得大骂,恨不得用尽手段宣泄满心的愤懑,然而最后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就连眼泪都不敢肆意。
昭宁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要真犯下滔天罪责,何不让她干脆死去,为何偏要留在人间徒增折磨,偏要看亲者落泪爱者痛。
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甘心放弃,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更不甘心让背后之人就此得逞。
昭宁深深吸气平复呼吸,调整好情绪后转而向宁华宫的方向走去。
对,无论如何她都要见“自己”一面,就算真的回不去,起码送自己最后一程,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大不了把希望寄托在萧怀恕身上,总有办法的。
走到拐角处,猛然听到有人交谈。
昭宁毕竟是个混进来的生脸,担心真的碰上尚食局的宫人,急忙闪躲到树后躲藏,下一瞬,就见几人走了过来。
二人都是和昭宁相熟相知的,为首的女子是嘉和郡主,她年长些,着黑衣,乌发素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打扮,奇异的是脸色颇好,红光满面地一看就知遇到了舒心事。
另一矮小点的则是尚书之女,和嘉和更为亲近些,因着嘉和这层关系,昭宁便对她和蔼了几分。此女嘴甜,相处起来颇为舒坦,昭宁对她并不讨厌,三人常约着搓麻将,时不时还会送她一些赏赐
两人并未发现树后藏着一人,手拢着手,步调慢悠悠的。
“出事后,我还担心姐姐会不会受到牵连,如今贵妃邀你前来参加御祭,想来是平安无事了。”
嘉和笑笑:“我娘更是吓了一跳,都做好去圣上面前求情的准备了,好在最后无虞。”
仗着四下无人,两人说起话来渐无忌惮,李幼仪是个心直口快的,宫扇遮面:“听闻公主的御祭要依仗先皇后的排场来办,听我父兄的意思,官员们私下都觉得过于铺张,但都不敢闹到圣上面前,生怕担责。”
嘉和说:“公主自幼盛宠,当享有殊荣。”
李幼仪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唇角:“人都死了,还要什么殊荣。依我说这般烈性脾气,就算活着也不是个长久享福的命。”
嘉和停下脚步,用扇柄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嘴,左右环顾确定无人,才笑意吟吟地拉住她的手:“这话可不兴说,若被旁人听去了,可要告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幼仪撅了噘嘴,又把话头引到了旁处,可任谁都看得出来,李幼仪的那番话说到了嘉和的心坎里,让她的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