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万头黑压压的肥猪在火把的驱赶下,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踏着泥水冲进城门。
这是一千年前未经选种改良的中华原生猪种,体型稍小,通体黝黑,背部生长着又长又硬的鬃毛。它们硕大的身躯在雨中油光发亮,互相挤压、碰撞,口中喷出的白气与春夜的寒雾混在一起;
它们具有很强的适应性,不挑食,什么都吃。此刻贪婪地哼唧着,将沿街被雨水浸泡的垃圾、菜叶,连同地上的泥水,都一起拱入嘴中。
02
尽管南薰门是汴京城最重要的南大门,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座城门是禁止寻常百姓通行的,因为它与皇宫大门遥遥相对,中间以一条御街相连。
但讽刺的是,人虽然禁止通行,但猪却可以。
城外乡下的百姓要把待宰的猪赶进城,端上达官贵人的饭桌,就只能从南薰门进城。
于是,每天晚上,南薰门都会上演一番“万猪夜奔”的奇景:
猪群虽然很多,但赶猪的人却只有十几个。他们的牧猪能力相当厉害,管理这么庞大的猪群而不会走乱,也不会走失一头。
这场面绝对能入选“汴京城最值得打卡的夜景奇观”TOP3。
只是这个网红景点的卫生环境比较一言难尽。猪群奔腾而过,留下了一条长达数里、混杂着泥浆、粪便和垃圾的污秽之路,色香味弃权,将春夜的清新与诗意,践踏得荡然无存。
待猪群全部入城之后,汴京环卫工人——“街道司”的役夫们便披着蓑衣,推着木车,看着眼前这条泥泞不堪的“猪道”,骂骂咧咧地开始了他们的善后工作。
一个役夫用长长的竹扫帚,奋力地将黏稠的污物归拢到一起。又用铁铲清理一处堵塞了排水沟的垃圾堆。雨水混着猪粪,又腥又臭。他使劲一铲,感觉铲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回弹有力,还有些韧劲。
“又是哪个杀千刀的乱倒……”他嘟囔着,用铲子将那堆污物拨开。
一个长着长毛的、圆滚滚的东西轱辘两下滚到了役夫的脚边,湿泥污秽裹挟着这个东西,乍看起来像一团水草。但役夫知道这不是水草,铁铲拍打在它表面时甚至会发出闷响。
再仔细看,圆球的一端似乎有不规则的切痕,上面还挂着几缕暗红色的肉丝。
一开始役夫以为是屠户丢弃的烂骨烂肉,心里一阵犯恶心。可当他借着风灯,想把它铲到车里时,这东西翻了个面儿,露出了全貌。
圆睁的双眼和张开的嘴。
这是一颗人类的头颅!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刚刚入眠的汴京夜空。
03
开封府接到报案之后先去找了郑大人请示,但郑大人告假多日,无奈衙吏又去找杜文琛和宋连,但这两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他们辗转找到了云娘。
云娘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现场时,她开始有点理解公鸡,早早起床,然后尖叫。
甲丁走后,只剩她一个人照顾萃生、经营店铺。但提刑司派下来的解剖工作她也一个没落下。
过去她验尸,是自己的“爱好”;但现在她还肩负着另一个人的“遗志”。
“都让开!提刑司办案!”她学着甲丁的语气高声喝道,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雨早就停了,但那股混合了血腥、猪臊和粪臭的刺鼻味道,还凝固悬停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她的鼻子久违地受了如此巨大的刺激,连续打了十来个喷嚏。
街道司的役夫正用一桶桶清水冲洗地面,云娘立刻赶过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现场早就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她劈头盖脸将街道司的人大骂一通,并威胁他们:故意破坏现场,是要被带回开封府接受审讯的!
街道司的役夫一脸委屈,也顾不上脏臭,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指着地上暗红色的线条说:“不是俺们故意要破坏,这里、有东西呢!”
云娘走近一些,看清了地面上一大片完整的图案:一个巨大的五芒星,五个角已经全部填满。
贪-鸽子-噬羽贪狱
慢-孔雀-剥皮地狱
疑-狐狸-寂识地狱
嗔-蛇-热油地狱
痴-猪-溷秽地狱
五芒星完成,接下来呢?是结束了,还是某种开始?
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城市,它没有迎来传说中的新生,似乎一切如旧。但云娘隐隐的不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正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04
役夫冲洗路面的时候,又找到了好几块残缺不全的尸块,他们把残块集中到一起,倒是方便了云娘的勘验。
据役夫说,很多细小的骨头是从猪的粪便中发现的。云娘仔细检查了这些骨头,其中包括了手指脚趾骨节。
一些大块的人体组织还未被消化干净,上面可以看见清晰的猪牙齿啃咬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起碎尸案,凶手先将被害人剁碎,然后又喂了猪……
这起案子的凶手是谁不言而喻——那个叫汤托的屠户。
云娘心里涌起一阵愤怒。她想到了那夜在制药房与他对峙的情形,进而又想到甲丁最后的惨状。
她站在已完成的五芒星中,仿佛能听到他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嘲笑:你们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