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冬忙将竹管收好,进了屋里。
室中一片昏暗,门窗打开,却无多少亮光透入,萧容紧抿唇,沉默坐在席间,一动不动,距离坐席不远的地面上,则躺着一块表面生了裂痕仍透着莹润光泽的玄乌玉佩。
若非室中铺了软毯,这块被掷出的玉佩,必然已经四分五裂。
莫冬走过去,俯身将玉佩捡了起来,待看到玉佩上的“燕”字,不禁一惊。
萧容对莫冬的动作毫无反应。
莫冬不知这块明显和燕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玉佩为何会在世子手里,也不敢多嘴问,只默默将玉佩藏起,不让世子再看到。
主仆二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雷鸣声传入,萧容方起身,来到窗边,任由冷风灌入宽袖,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出起神。
暴雨滂沱,冲刷着京郊成片坍塌的山体山道。
一道道银白骑影冒雨穿梭在山间,在晦暗的山林间时隐时现。
莫青目中泛着浓重血丝,又一次策马从一处陡峭的山坳里行出,素来整洁的铠甲上尽是泥污,因为山体坍塌严重,身下坐骑半条马腿都陷在滚落的山石淤泥间,临近山头时,再不肯前进半步。
这匹坐骑乃萧王所赏,名雪鬃,是京中少见的汗血宝马,莫青平日十分宝贝爱惜,洗马喂马都亲力亲为,很少假手旁人,此刻面对雪鬃抵触,莫青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稳重与镇静,抽出马鞭,不顾雪鬃疲累与挣扎,在马臀上狠狠一抽,迫使雪鬃在哀鸣声中跨过拦路的巨大山石。
负责搜寻的大小将领陆陆续续归来。
众将沉默站成一片,任由雨水冲刷着铠甲,俱是双目发红,说不出话。
银龙骑乃萧王一手创立。
现今银龙骑内将领,基本上都是萧王一手提拔起来,在这些将领眼中,萧王无异于神明一般的存在。
这场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无人可以接受。
“大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年轻将领哽咽着声问。
莫青没有回答。
另一名大将则怒道:“还用说么,自然是杀到燕北行辕,替王爷报仇去!”
“没错!燕王狼心狗肺,竟串通张清芳这等贼逆谋害王爷,必须杀光燕北那群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得对,血债血偿!若不能报此血仇,我等怎对得起王爷知遇之恩!”
一时间,报仇之音穿透雨幕,回荡山间。
莫青终于厉色环视众人:“这是京畿重地,私自用兵形同谋逆!事情还未查明,谁敢不遵军令,擅自行动,一律军法处置!”
然而连莫青自己也清楚,自己这番训斥与告诫在这等情况下显得如何苍白无力。
王爷若真遭遇不测,银龙骑、萧氏内部甚至是整个京都形势都将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数。
“将军!”
这时,又一道急促马蹄声从山道传来。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自马上滚落,臂上带着伤,朝莫青禀:“贼逆兵马偷袭寿山营,情况危急!”
众将脸色俱是一变。
寿山营是守卫京畿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寿山营失守,银龙骑就必须退守内围。
自银龙骑创立以来,京畿防线一直固若金汤,若失了寿山营,无论于京都还是银龙骑而言都将是重创。
莫青收回繁芜思绪,戴上盔甲,翻身上马,喝道:“三营五营将领,迅速同我一道回援寿山营,其余人继续留在此地搜寻。”
众将应是。
——
崔府之中笑声不绝。
“天助老夫!真是天助老夫啊!”
尚书令崔道桓红光满面立在廊檐之下,望着雨幕抚须大笑。
“我原本只是打算先用燕雎和张清芳除掉萧景明,再对付燕雎,没想到燕雎竟也命丧京郊!”
“这一场暴雨,竟为老夫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妙哉!妙哉!”
崔九摒手站在一边。
笑道:“这都是家主运筹帷幄得当,张清芳已经转道去攻打寿山营,银龙骑眼下军心涣散,群龙无首,若是寿山营有失,可是不可赦免的大罪,王爷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手银龙骑了。”
“另则萧王一死,萧氏内部必乱,没了萧氏,晋王又如何与魏王抗衡。”
“是啊。”崔道桓通体舒泰兴叹。
“萧景明,任你只手遮天,再能翻云覆雨,你能算得过天意么,这么多年了,老夫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我崔氏也终于不必再受你萧氏压制。”
“准备朝服去,本相要立刻进宫面圣。”
崔道桓一振衣袖,吩咐。
萧景诚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沉闷雷声滚过天际,也滚过萧景诚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