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弯弓搭箭的奚融。
此刻的三哥,与他过去所见的三哥也截然不同,那张他曾在黑暗中静静描摹的眉眼脸孔上,只有凝沉的杀意与锐利,而没有半点他见惯的温柔,仿佛那样一副五官上天生不会出现这种情绪,俨然一个掌控全局的完美猎者。
两人谁也没有收手。
伴着几乎同时响起的两道锐利呼啸,两根羽箭同时破空而出,刺破空气,掠过树影,没入鹿身之中。
下一刻,急奔的六角鹿应声而倒。
两边侍卫一起奔上前查看情况,生怕被对方抢了先。
很快,晋王府侍卫过来禀:“殿下,世子的箭射中了鹿腿,太子的箭只射中了鹿身。”
按照规则,此鹿自然是归晋王府所有。
众人登时一片欢悦。
对面,奚融已冷冷收起弓,勒马转身而去。
萧容亦将弓丢回给莫冬,面对王晖等人的恭贺,也只如常一笑。
接着问莫冬:“我让你捉的猫呢?”
莫冬道:“在属下的马囊里呢,世子要看看么?”
昨夜莫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到一只品相不错的母猫,但捉回去之后,世子只看了一眼,就让他带出了帐外,只嘱咐他今日围猎务必带上。
萧容道:“给我吧。”
另一边,姜诚、宋阳、周闻鹤跟着奚融一起调转马头。
三人自然看出来,刚刚殿下是有意相让萧王世子。
然而三人是绝没有胆量挑破此事的。
又往前行了一段,侍卫忽来禀,花狸猫不见了。
殿下是如何喜爱那只山野野猫,东宫上下都看在眼里,因而侍卫神色极为惶恐。
宋阳先问:“怎么回事?”
侍卫道:“方才山坡下恰好有溪水流过,属下奉命去给猫喂水,谁料那狸猫只喝了两口,突然往对面树丛里蹿去了,眨眼就没了踪迹,属下找寻了许久也没找见。”
侍卫说完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奚融的脸。
奚融拧眉片刻,却是吩咐众人留在原地等,独自策马折回去找猫。
姜诚担心他安危,欲跟去,也被他喝止。
殿下面上无波无澜,但经历过刚才那场夺鹿,心情之不虞可想而知,姜诚只能停步。
奚融驱策乌回到方才停过的坡下,扫视一周,蹚过溪流,并未往对面树丛,而直接往斜刺里林木最密处行去,行了一段路,果然见一处位置颇隐蔽的陡坡下站着一道人影,怀里抱着一只猫,正是失踪的花狸猫。
花狸猫一双猫眼正眼巴巴望着不远处树上的一只野猫。
奚融目光顿了下,方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站着的人自然是萧容。
看到奚融过来,萧容微微一笑。
“殿下。”
奚融盯着人,淡淡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世子将孤引到此处,便不怕被人瞧见,于世子不利么?”
萧容摸着猫,道:“我知道,这个法子冒昧了些,但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还望殿下见谅。”
奚融没再说什么,只仍一错不错盯着那秀致脸孔,问:“那世子寻孤何事呢?”
萧容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提醒殿下,今日一定要小心崔氏和魏王,还有禁军的人。”
见奚融不说话,萧容道:“自然,我知道殿下是一定有所防备的,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整片围场都是禁军在防守,殿下若想保万无一失,不如放弃这一时之争,随侍陛下左右。”
奚融没有置评这个说法,而仿佛很诧异:“世子是在关心孤么?”
萧容面不改色道:“我只是真心觉得,今日这场围猎于殿下很危险。”
奚融一笑。
“就算孤今日放弃争这个头筹,躲过这场危险又如何,来日还会有无数危险在等着孤,孤难得回回都要逃避么。”
“便是世子,将来也注定与孤势不两立,甚至可以说不死不休,世子有没有想过,到了那一日,孤又该如何?”
“孤若没记错,今日世子对孤,似乎丝毫没有手软。”
萧容也知道,以他们如今的身份与立场,他过来寻对方说这话,的确显得有些可笑,然而自从昨日听了莫青那番话后,他心里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安,连午后小憩,都梦到三哥身陷陷阱,一身是血。
虽然,如今他已经没有资格叫那声三哥。
且如今这番话说出来,对方也未必会信。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萧容再度揉了下猫,接着抬起头,如常笑道:“我知道,我的确没有资格和立场在殿下面前说这些,但我还是希望,殿下能考虑我的建议。”
奚融依旧不吭声,只看着他。
又是那副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