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进来后,一直远远站在靠近屏风的地方。
听了这话,不知萧王有何深意,只能走近了一些,但并未挨着矮凳,只在距离软榻几步远的簟席上跪坐下去。
萧容甚至还有功夫想,这么近的距离,萧王总不至于是为了方便随时给他一巴掌。
虽然从小到大,萧王再动怒也从未往他脸上招呼过。
且被他收拾过的老东西们还等在外面,尚未有机会来告恶状。
因为怀着这点揣测,在萧王手突然伸过来时,萧容下意识躲了下。
空气突然无比安静。
萧王手停在半空,看着垂袖而坐的少年:“你叔祖说,这段时间你坐镇府中,将族务和军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平祸患,安人心,让萧氏平稳度过了动荡,如今父王刚回来,你就要走,是萧王府太小,容不下你,还是父王碍了你的眼,让你待不下去?”
萧容一怔,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容说不出口,便没有吭声。
萧王继续道:“你叔祖还说,从昨夜到现在,你一直带着侍卫守在府门前,殚精竭虑,片刻未眠,你现在离开,让父王如何放心。”
萧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应该有些狼狈。
他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仍穿着昨夜守门的素色宽袍,也未净面梳洗,想来整个人跟刚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小花猫差不了多少。
“我没事,叔祖大惊小怪而已。”
萧容低声道,并不着痕迹把破损的衣袖往里藏了藏。
他在萧王面前要强惯了,自不肯有丝毫示弱。
“真的没事么?”
萧王再问。
萧容点头。
默了默,又道:“有两件事。”
“什么事?”
“我自作主张,把白鹿书院的学生和祁秋雨留在了王府暂住,我会尽快给他们安排其他住处的。”
“另外,我把议事堂弄得有些乱,我也会尽快收拾好的。”
“还有呢?”
萧容摇头。
萧王:“既然没有,眼睛为什么红了?”
萧容扭过头,抿紧嘴巴,维持倔强姿态,任由一颗颗滚烫泪珠自眼睫扑簌滚出。
“外面风大,进沙子了而已。”
“我去洗一下脸。”
萧容起身就往外走。
“容容。”
萧王声音复响起。
“这些年,是父王对不起你。”
“父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坠落崖底的这段时间,父王几乎每日每夜都在想,当初将你带回京都,是否真的是父王错了。”
萧容脚步倏地滞住。
萧王声音还在继续。
“父王既后悔,又不后悔。”
“悔的是,将你带回京都,却未尽到人父之责,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不悔的是,你是父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因为你的存在,父王这些年不至于孤寂一人,无事时只能对着你祖父的牌位出神。你是从父王腹中出来的,即使知晓将你带回京都同样存在风险,父王也不舍得将你交给其他任何人养育。”
萧容背对着萧王没动,但肩膀已经在轻轻颤抖。
“过来。”
萧王再次道。
这次,萧容转过身,慢慢坐回,双睫已盈满泪痕。
萧王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怨怪父王,其实你怨怪得并无错。”
“以前的事,你叔祖应该与你讲过一些。”
“先帝朝时,萧氏势弱,你祖父和大伯二伯因不肯屈从于崔氏为首的大族,被构陷入狱,最终惨死。我为了避祸,也为了寻找出路,只能陪同当时还是皇子的奚珩远赴蛮族为质。我原本的打算是结交蛮族,利用蛮族力量帮助奚珩夺位,重返京都,可惜当时蛮族内部有话语权的几个贵族内斗厉害,难以统一,我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燕氏世代镇守北境,兵强马壮,但也因兵力太强,深受先帝猜疑,世家打压,燕雎当时还是燕王府世子,年轻虽轻,但屡立奇功,在燕北军中已经有很大话语权。我以利相诱,说服燕雎与我合作,起先,我们只是分享情报、相互利用,后来几次出生入死,渐渐生出了情谊。有次我不慎中毒,只能服用蛮族一种巫药解毒,燕雎潜入蛮族王庭,盗了许多巫药出来,因为不确定哪一种是解药,我只能将其中两种极为相似的丹丸全数服下,不料其中竟有一种可令男子生子的丹药。”
“我与燕雎都非囿于礼教世俗之人,木已成舟,便坦然接受,后来有了你,燕雎欣喜若狂,特意推迟了几场重大战事,等你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