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偶尔有人转头看到了陆停,会赶忙低头,急促地叫一声:“九爷!”
&esp;&esp;不单单是尊敬。像一只羊羔见了狼以后,立即俯首,将自己的脖颈温顺地露出来。
&esp;&esp;陆停继续往前走。
&esp;&esp;路过一张赌桌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声。
&esp;&esp;偏过头看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他趴在桌边,两只手按着桌面。桌上是散落的筹码,已经没剩几个了。
&esp;&esp;他又输了。
&esp;&esp;那人趴在桌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下注,继续吆喝,继续狂笑着把筹码推出去。
&esp;&esp;陆停看着这人,想起戴着狐狸面具的那人说过的话:
&esp;&esp;“第一次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让客人赢。”
&esp;&esp;赢过一次,就会想赢第二次。赢了第二次,就会想赢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esp;&esp;直到输光所有。
&esp;&esp;陆停站在这人旁边,实在无法同情他,却也着实被他哭得嘶哑难听的嗓音吵到,一心想让他闭嘴。
&esp;&esp;于是陆停随口说一句:
&esp;&esp;“给他倒杯茶。”
&esp;&esp;很快就有伙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赶紧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那男人面前。
&esp;&esp;“客官,您的茶。”
&esp;&esp;那男人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起头,看着陆停。
&esp;&esp;然后他哭了。
&esp;&esp;比刚才哭得更凶。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一双眼满含感激地望着陆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九爷大善人这样的话。
&esp;&esp;陆停:“”他只不过是让伙计倒了杯茶。
&esp;&esp;他看着那个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哭笑不得。感动?就因为这杯茶?
&esp;&esp;陆停不想再理会他,继续走,努力回想今天是怎么去雅间的。
&esp;&esp;他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时不时确认一下似曾相识的梁柱和墙面。
&esp;&esp;如今变成了九爷,真的是方便了很多,无论陆停去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整个赌场都是他的,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们遇到了他,只会和他低头行礼,哪里有人敢问他要做什么呢?
&esp;&esp;终于,陆停找到了那扇门。
&esp;&esp;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陆停伸出手,推开门。
&esp;&esp;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客人,只有靠墙的矮几,地上的坐垫,墙上的山水画。角落里燃着香,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esp;&esp;还有那个墙角。
&esp;&esp;陆停站在门口,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脑中登时嗡的一下。
&esp;&esp;因为他的左眼看见的,是那台游戏机,还是那个样子,右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破木柜,旧旧的,矮矮的,柜门歪着,里面堆着些杂物,灰扑扑的一团,靠在墙角——原来这就是林加他们看到的吗?
&esp;&esp;两只眼睛,两种东西。
&esp;&esp;它们在陆停的视野里打架,晃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还是游戏机,右眼还是破木柜。
&esp;&esp;陆停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
&esp;&esp;他不禁想起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白犀牛”的、满身血污的公交车。
&esp;&esp;如今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对无限流副本里的东西,有着一层认知滤镜。
&esp;&esp;他们看不见真正的样子。他们只能看见被某种力量“翻译”过的东西。鬼公交是白犀牛,游戏机是破木柜。
&esp;&esp;陆停多盯着这东西看了一会儿以后,除非他捂住左眼,否则看到的就只是游戏机了。应该是他的玩家身份在观察东西的时候起了主导作用。
&esp;&esp;陆停从雅间退出来,想着再探索一下,一转身多走了几十步路,就望见走廊前方,有东西正静静地立着。
&esp;&esp;是一块牌子。施工警示牌,黄色的底,红色的字,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施工中,注意安全”。牌子旁边,散落着几顶黄色的安全帽,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建材。
&esp;&esp;他抬起手,捂住左眼。
&esp;&esp;走廊尽头,那些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花卉。白色的瓷盆,绿色的叶子,开着几朵小小的红花,妖冶美丽。
&esp;&esp;放下手,就又是先前那些东西。
&esp;&esp;啧,这就是明家赌场。
&esp;&esp;陆停看着那几盆安安静静的花,又想起刚才那只眼睛里看见的施工牌和安全帽,忽然想笑。
&esp;&esp;什么赌场,什么修仙,什么了却心愿,分明是个还没竣工的工地。
&esp;&esp;他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esp;&esp;“九爷。”
&esp;&esp;那声音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陆停回头去看,发现这算是新认识的“熟人”。
&esp;&esp;是那个男人。狐狸面具上依旧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但他此时的声音不再染着笑意,而是是机械的,生硬的。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