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宇享受雨中摇滚乐也没有接到敲门投诉。
他坐在桌子前,兴味索然地听了一张又一张碟,切了一首又一首歌。
暴雨登岛的第二晚,傅天宇换碟的时候听见对门一声闷响,像是骨肉摔在地上的声音,随后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声。
他拿着黑色碟片的手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站起来去敲门。
许希宁是客人,虽然他们看起来有点熟了,但他还是客人。老爷子很小就告诉他,对待客人要热情、礼貌,但不可探听隐私。若是偶然聆听到秘密,也要烂在肚子里。
傅天宇前者做得一般,后者一向做得不错。
“有些关系是因为他们必然没有关系,才会产生关系。”傅老爷子说,“就像海和海岛一样,一旦想彼此揭露,就是吞噬。”
第三天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点。
傅天宇一早下楼吃早饭,要出门撒欢的心已经一点都压不住。
八仙桌上摆着刚出锅的油条,黄金的油条旁边躺了三天的手机屏幕朝下,露出主人的黑色硅胶手机壳。
手机壳傅天宇看了三天,已经看成了背景板,上面印了一句斜体英文,灰色的,傅天宇认识其中几个单词,也有几个不认识。
他倒没特别想看懂,就每次吃饭的时候眼睛没处放,放在这部没人回来取的手机上。
“201屋里有动静吗?”傅老爷子忧心问。
“有吧。”傅天宇嚼着油条,看着手机壳答。
“许希宁先生别想不开了。”傅老爷子说。
傅天宇停下嘴,抬眼,拧眉说:“不至于吧。”
傅老爷子“啧”了一声,“人家是艺术家,艺术家容易钻牛角尖,哪儿和你似的缺心眼。”
傅天宇继续嚼油条,没反驳傅老爷子的缺心眼论断。他确实没遇上过能让他想不开的事,再怎么样海岛上一缩,沙滩上奔两圈,租条船出去赶赶海,海水里扑腾两下,什么烦恼都抓不住他。
“你一会儿出门前问问吧。”傅老爷子说,“人要愿意,就带他一起出去转转,不愿意就算了。”
傅天宇撇撇嘴,“不是说不多管闲事么。”
“这叫什么多管闲事?”傅老爷子瞪他,“这是人道主义关怀。如果许希宁先生真的心灰意冷遇上什么大事了,也得让他知道这幢房子里还有人关心他的处境。”
傅天宇点头如捣蒜,“知道了,没你老爷子会说。”说着拿起在八仙桌上放了三天的手机,没两下就没影了。
傅天宇面上不乐意,腿上跑得比兔子都快。
201的房门紧闭,他喘着气,伸手毫不拖泥带水地敲了敲。
房间里面很快就有了走动声,脚步不轻不重,有些拖沓,逐渐靠近。
门从里面打开,傅天宇抬头,许希宁也抬起头。
他栗色头发乱乱地落在白色t恤上,眼底青黑,一脸疲倦,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没睡,和傅天宇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
许希宁打开门后靠着墙没说话,傅天宇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许希宁问:“有事吗?”声音很哑。
傅天宇看着他:“老爷子怕你想不开,让我带你出去转转。”
许希宁直起身,“谢谢,不用了。”他低声说,作势要关门。
“等等。”傅天宇上前一步抵住门。
许希宁抬眼,注视他。
“转转吧,”傅天宇咬了咬唇,口气仍旧生硬,“免费。”
眼前抵住门的人十分用力,许希宁加了点力气仍是掰不动。傅天宇低着头,十分冷硬的姿态,不容拒绝。
“免费?”许希宁于是笑了,两天没合眼的脑袋很沉,世界闷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现在被强行剪开了一个口。
有点不舒服,但新鲜的空气透进来,把他吹清醒了一点。
傅天宇目光钉在许希宁的垂落在裤缝边的手上。
上面一条裂痕,血淋淋的,边缘外翻,从手掌一直延伸到手腕。许希宁低头看了眼,缩了缩手指,“想什么呢?”他问。
傅天宇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他的手,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你……你别想不开啊。”他语无伦次。
许希宁就知道他想歪了,让开一个身位给他看,“我昨儿半夜起来绊了一跤,打碎了一个镜头,手撑在碎片上了。”
房间里落地窗边还有没收拾的镜头碎片。
傅天宇还是不信,伸手抓住许希宁的手腕翻过来看。他指节温暖,有些粗糙,指腹划过许希宁手腕上真正有伤疤的地方,许希宁不着痕迹躲了一下。
“哦。”傅天宇应声,松开了。他表情为难地思考了一下,最终抬头认真对许希宁说:“走吧大导演,今天的海岛是最美的。”
他没再刻意做出生硬的口气,抬头看许希宁的眼睛黑白分明,狭长锐利的眼型,里面没有任何需要让人猜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