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峥看懂了许希宁的画。
也看到了他的心。
“看过电影吗?”他问许希宁。
那时电影已经进入它的黄金时代,影院里人声鼎沸,各路影星占据报刊的头版头条,许希宁总是能从各个酒局的叔叔阿姨口中听到他们的小道消息。
但他没看过电影。
因为他的爷爷奶奶是忠诚的戏曲迷,对其余艺术形式都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自然没带他看过。
而他的父亲……不提也罢。
“看过。”他说,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把家里许长池挂的那副海报描述了一遍。
“《橄榄树下》是一部好电影。”言峥目光流露些许怜悯,他压低声音对许希宁说:“我有更好的电影,能让你不需要画画,也能成为另一个自己。”
那天言峥把许希宁带到宴会举办地楼上的一间房间,里面有完备的影片播放机和底片带。
就像《天堂电影院》里的场景一样——这是那天言峥给他看的电影。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小影厅里,许希宁第一次看到另一个世界。
不是咿咿呀呀对他来说太过难懂的老京戏,不是打打杀杀爱恨情仇的连续剧,而是如此安静、汹涌包裹住他的……新浪潮。
“每天待在这里,会把这里当成全世界。”电影里这句台词平淡无奇地在他十二岁的眼前一闪而过。
许希宁和言峥的关系就从放电影开始。
许希宁记下言峥给他的电话号码,经常打电话求他带他去那个神秘的魔法房间里看电影。
那是一间内部资料放映室,许希宁至今也不知道言峥哪来的钥匙。有时候言峥忙,许希宁会爬窗进去自己放电影看。
他们看了很多电影。
“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也就是在拯救全世界。”(《辛德勒的名单》)
“生活总是如此艰难吗?还是只是当你是个孩子时才会这样呢?”(《这个杀手不太冷》)
“音乐是在有限的琴键上,奏出无限的音乐。”(《海上钢琴师》)
……
这个放映室在某一年因资料馆改建而拆除,新的资料馆大而宏伟,离许希宁的家十万八千里。
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蹭言峥的钥匙或者翻窗才能看电影,他申请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买好投影,在家里自己布置出一间播放室。
布置好的那一天他邀请言峥来看电影,看的就是《死亡诗社》。
对于当时的许希宁而言,言峥就是他的“captain”,没有比言峥的存在更适合这个身份的人。
他就像影片里为那群少年人点燃梦想之火、指引前方之路的老师一样,是许希宁一切梦想的起点,为他打开一个魔法般的世界。
许希宁理所当然把他当成这个无与伦比世界的代言人,他觉得言峥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充满理想主义的光环,让他仰望、信任。
那天《死亡诗社》放到最后,男主角在父亲的逼迫下放弃梦想,举起手枪,许长池推门而入。
他砸光许希宁用一个暑假新布置的播放室,指责许希宁的爷爷奶奶没有看住他。
许希宁对那天最清晰的印象不是许长池砸坏他的设备,而是言峥很害怕。
他不知道言峥为什么害怕,但是为了保护他,许希宁第一次让许长池滚出这个家。
许希宁非常护短。
他的世界很小,几乎什么都不能失去,因而他守护这个世界的勇气是孤绝、无条件的。
言峥在许希宁拦在他身前的瞬间看到他可以掠夺的资源。
人类心灵朴素的善良、勇气和纯真。
从那以后,事情变得有点不一样。
言峥开始频繁崩溃,并告诉许希宁他应该为此负责,许希宁不理解,但会做所有言峥以“保护我”为名让他做的事。
也包括伤害自己的那部分。
言峥会告诉他这是一种“进化”和“修炼”,他们的心灵以此获得拯救。痛苦是必经之路。
他告诉许希宁:“你的母亲遗弃你,父亲折磨你,爷爷奶奶忽视你,妹妹欺负你,他们都不会帮你,而我会。”
许希宁似懂非懂,将信将疑,不遗余力地守护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