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不能阻天晴-下
周敬言负手立于临时住处,望着东北方向——那是驿站所在。
夜风裹着冬夜的寒意,拂动他青灰色的袍角。身后,嵇存率领的观澜阁精锐正在休整,火堆的光明明灭灭,映出那些沉默擦拭兵刃的身影。
“大人,”亲信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张郡守那边,应该快得手了吧?”
周敬言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勾起。
张维益的郡兵加上铁剑门的百名好手,围攻区区一个驿站,对付一个内力全失的女人和沈周那寥寥数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按照他的推算,此刻驿站该已血流成河,庄玉衡恐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但,他上次大意过一次,结果铩羽而归还折损一臂。这次即便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是不为过的。
“人手安排妥了?”他问。
亲信会意:“已按大人吩咐,调了最精干的一队人,去截崔玲那边押送的人。她自以为藏得隐秘,却不知从离京那日起,每一步都在大人眼皮底下。”
周敬言轻轻“嗯”了一声。
崔玲那个蠢女人,居然想私藏黎安作为自己的筹码,简直可笑。在她眼里,大概以为自己是怀王庶女,就能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可她哪里懂得,真正的棋手,从不会让棋子拥有自己的意志。
黎安,必须落在自己手里。
这是对付庄玉衡的最后一道杀招。对付那个女人,他需要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实的盾。
他沉声道:“吩咐下去,黎安要活的。需要的时候,我要从他身上取点信物送到庄玉衡面前,让她明白——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
亲信领命而去。周敬言望着夜色深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兴奋、期待、不安,甚至隐隐的痛意——复杂的情绪让他难以入眠,只能闭目养神。
帐外忽然传来细微的骚动,随即是脚步声,不疾不徐。
“周先生,”嵇存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老夫有些疑虑,想请先生解惑。”
周敬言睁开眼,眸光微闪。他起身,面上已挂上惯有的从容与关切:“嵇阁主深夜前来,可是担忧明日的局势?放心,张郡守行事稳妥,定能手刃仇敌……”
“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嵇存打断他,目光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老夫想了许久——不知先生可有长舒和其他几名弟子的下落?”
周敬言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阁主何出此言?”
嵇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庄玉衡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怎么会杀了人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有些反常。不知先生这里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周敬言垂眸。这老狐狸,终究是起了疑心!可是这半夜时分来说这个,不觉得迟了吗?
他面色不动:“嵇阁主放心,待到明日,必然一切都能明了。”
他心中觉得大局已定,并没有多少安抚的耐心。可他抬眼时,正对上嵇存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老眼。
那眼里,没有信任,没有动摇,只有越来越清晰的审视。
周敬言心头一惊。
嵇存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点头:“老夫自然信得过先生。只是……事关重大,老夫想等亲眼见到庄玉衡时,与她当面对质。”
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敬言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凉寒。嵇存半夜跑来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他疾步走出营帐,对守在外面的亲信低声道:“驿站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亲信脸色难看,摇了摇头:“至今……未有音讯。”
周敬言望着夜色,心,猛地沉了下去。
又等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先生,撤吧!”亲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大人那边恐怕出了波折。若是再跟观澜阁同行,他们人多势众,明日恐怕要出意外!”
周敬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望着东北方向那渐渐泛白的天际,脸上阴晴不定。
撤?往哪里撤?
驿站那边若不如预计顺利,嵇存必反。他周敬言在这荒郊野外,四面楚歌,如何脱身?
但他并非没有后手。
“黎安那边如何了?”他猛地转身。
“刚接到消息,人已截到手,正在送来途中。但……”亲信犹豫了一下,“那小子情况不太好。押送的人说,看守的下手重了些,只剩一口气吊着。”
“废物!”周敬言低骂一声,却顾不上追究,“告诉那边,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不用过来了,我们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