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身边人有百般不是,也该由她这个太子妃裁决,而非假手他人。她瞬间回过味来,贵妃真正要敲打的是她……
一念及此,她当即坚定了心意,敛衣拜下,从容不迫道:“妾身愚钝,未能管教好身边人,不仅拖累殿下,还惹得贵妃动气,请您息怒,惩处下人这种事,就交给妾身来办吧!您执掌后宫本就辛苦,若还要分心处理东宫内务,那妾身可真就罪该万死了。”
贵妃神情微愕,不禁望向李绛,母子二人面面相觑,似乎谁也没想到她会做此反应。
可贵妃独断专行惯了,话已出口,哪容得旁人置喙?眼见她怒意横生,姜氏忙出来打圆场,和声道:“太子妃也是在为娘子分忧,实在孝心可嘉,您看……”
李绛轻轻摇头,眼中也有恳求之意,贵妃稍微冷静了一些。
当众和儿媳争锋,若传出去,只会让那些痛恨她的人看了笑话,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把银牙暗咬,一字一句道:“太子妃既有此意,本宫自当成全。”说着狠狠剜了郑鹤衣一眼,话锋一转道:“家宴你就不用出席了,先回东宫处理内务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转过身趾高气昂地离开。一众随从慌忙跟上,方才还气氛紧张的偏殿,慢慢归于平静。
“好端端的,你犯什么倔?”李绛上前扶起她,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别难过了,等会儿筵席上有什么好吃的,我都给你带回去。”
郑鹤衣扬起脸,有些好笑道:“殿下把我当小孩子吗?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李绛见状才放心,握住她手腕轻捏了捏道:“那就好,下回可别逞强了,免得再吃亏。”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我没觉得有错。”她轻轻推开他,语气疏离,“殿下快去吧,要是再耽误了时辰,罪名怕是还得我来背。”
李绛喉头有些噎,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这个人,真是得理不饶人。”
“殿下知道就好,以后别轻易得罪我。”她绷着脸,凶巴巴道。
李绛忍俊不禁,不由得流露出赞许之色,他很欣赏她今日的行为,虽说鲁莽了些,但勇气可嘉。若连她都沦为母亲的拥趸,那他可真就觉得将来的生活暗无天日了。
“昨夜受累了,”他压低嗓音,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你先回去等着,我应酬完就回来。”
郑鹤衣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甜甜道:“我都听殿下的。”
突然的乖顺让他很不适应,却也无瑕多想,匆匆吩咐了于氏后,便大步出了侧殿。
李绛的脚步声消失后,得救的宫人才爬起来,跪在她面前磕头谢恩。
可大家没听到意料中的客套,却见郑鹤衣身形一晃坐倒在地。她将脸埋在掌心,一声极力压抑的破碎喉音从指缝间溢出。
她双肩颤抖,哽咽着泣不成声。
三名宫人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深深伏跪在地,将额头贴着冷硬的地砖。
于氏也很慌乱,她知道郑鹤衣满腹委屈,毕竟身为新妇,本该是家宴的女主角,却莫名其妙被剥夺了出席资格,还不知道宾客们如何议论。
她有理由伤心,有理由撒野,可她的身份非比寻常,这样实在有失体面。
“太子妃……”于氏迟疑着俯下身,将手帕递给她,关切道:“您还好吗?”
郑鹤衣接过来胡乱擦抹了几把,抽抽噎噎道:“我没事……咱们回去吧!”
她不知道为何要哭,只知道莫名其妙多了无数心事,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心事
郑鹤衣从侧殿出来时,正是日上中天。她被扶上软檐华盖肩舆时,秋风中传来丝竹管弦声。
肩舆不甚宽敞,可三面曲阑,镂雕云凤、孔雀、龟文,绯绣幰衣,紫罗画帷,青罗夹幔,内铺锦褥,左右各有隐囊可供靠卧,却也极其舒适。
“太子妃,是否要传话,让车驾到掖门外等候?”罗幔刚放下,便听于氏隔帘请示。
“为何?”郑鹤衣的声音的带着几分沙哑。
“咱们这个时辰出去……若在丹凤门外上车,被那么多人瞧着,也不甚光彩,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于氏犹豫着解释。
郑鹤衣心头火起,不由攥住了垂幔上的彩络,嘎声道:“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躲躲藏藏?不许改路线,我就要堂堂正正的出去。”
见她态度坚定,于氏只得应诺。
肩舆平稳的前进,背后乐声越来越远。郑鹤衣侧着身子,疲倦地趴伏在隐囊上。
随着卫士整齐的步伐,肩舆也有有节奏的一颠一颠,她渐渐有了睡意,合上眼没多久,耳畔隐约响起郑云川苦口婆心的声音:若是成婚后,太子遇到心仪之人,仍可修成正果。可你不一样,若你对别人心动,就得压抑一辈子。小鸾,你藏不住那么深的心事……
郑鹤衣微微一震,猛地醒了过来。
有人轻叩右面曲阑,她定了定神,才发现队伍好像停了。
“何事?”她清了清嗓子,偏过身问道。
“回禀太子妃,”于氏贴着绣幔,轻声道:“江王给您让道,论理该还礼,到底是长辈。”
郑鹤衣有一霎地失神,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怎么会这么巧?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稍微平复狂乱的心跳,缓缓掀开罗幔,就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侧立道边,素袍如新雪,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看到她的时候,他徐徐抬袖,身姿优雅的拱了拱手。两名随从跟着一揖,深深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