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沉沉的长夜又回到他们眼前。她扶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子,目光凄惨地往外看。静静地背对着李渡立了一会,把饭菜抢过来,拿到他面前,要他一起大口大口地吃。
他们只能隔着一盏要灭不灭的煤灯去看彼此,李渡看不见她血色的玲珑的脸,只知道她告诉他,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吃过饭,她靠过来,李渡以为她要问审讯的内容。可她只是背对着靠在他胸口,眼泪掉了下来:“谢谢殿下救我。”
“你不怪我就好。”李渡的喉头一滚,声音都有些哑,“还生我的气吗?”
贺兰月摇了摇头:“殿下应该心里在怪我吧?总是到了这种关头才知道你的好。”
“才怪呢。”李渡终于笑了,“我手段用尽,整个人龌龊得不能再龌龊。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还肯打我骂我,已经对我够好了。没想到你还谢我,贺兰,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小傻瓜?对我这样的人好做什么。”
他微笑着把这话说完,眼底却多了点凄厉的泪光。他像一只流浪的小狼,在溪边心不在焉地喝泉水,时不时亲一亲她的脸颊。
失落到极点的时候,一亲芳泽是最好的安慰。
那一日他替她挡箭,虽然身上穿着盔甲,却还是受了不少伤。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着烧,加上腿伤行动不便,这三日都是贺兰月反过来照顾他。
夜里他又发起烧来,因为这里实在太湿冷了,无论她怎么抱紧他都捂不出汗。李渡摸着自己冰凉的手臂,哭喊出声:“别管我了,贺兰,别管我……”
那盏煤灯在风雨交加的夜里飘摇,贺兰月才不听他的糊涂话,从背后把他抱住,像牢牢地固定住一艘巨大的沉船。
她那小小的鼻尖,鲜荔枝一般滴着水的眼睛,曾经划过他身体的唇,还有她那轻轻的呼吸声,全都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全都跟随着他。
他的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贺兰月发现,他开始不吃不喝,将所有水和饭菜都留给她。
他甚至一动也不动。
贺兰月以为是腿伤的缘故令他绝望,学着草原上的赤脚大夫在上面一敲一扭,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他把腿接回来。李渡说都是徒劳。
贺兰月气得跳起来:“殿下连试都不试!懦夫才这样呢!”
她一着急,一不小心踩在了他屈起来的腿上,吓得赶紧蹲在旁边,用手去搓揉,问他痛不痛。没想到李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了走。
误打误撞,给他的骨折治好了。
可他还是不吃不喝。
贺兰月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她睡去时他醒着,她醒来以后他仍旧醒着,似乎连觉也不睡。那对曾经喷薄着凶光的眼睛,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变成了两个空空的大洞。
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木然。
她一步一步走近,飞灰飘过去,他也不躲。发冷发酸的尘土落到他的眼睛里,像被百转千回的红眼丝缠住了,掉到盘丝洞里去,困住了,再也出不来了。
贺兰月把那干巴巴的饼掰成两半,沾了小米粥,泡湿了,要喂给李渡吃。他嘴上答应了她好,牙关却有气无力地闭着,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他和她面对着面,一个眼里有光,有泪,一个什么也没有。越来越像一个活人和一个死尸。
贺兰月这才明白,李渡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立储
她百思不得解,不就是被困在这里十多天吗?
李渡何至于不想活呢?
可无论她如何追问,李渡都一语不发。他们两个紧紧挨着坐在一起,煤灯已经快燃到底了,光线并不好。夜里有风荡气回肠地吹过,窗子摇摇晃晃地起伏,他们只是断瓦颓垣里的两个人影。
李渡已经有两天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贺兰月还要逼他吃饭。
她叉着腰,喋喋不休地教训他:“你这家伙到底要怎样,你这种糟蹋粮食的家伙,放在我们草原上,每个人都想抽你一鞭子。”
这几天她都习惯了,心想着李渡肯定又只是恹恹地看她一眼,然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冥顽不灵。
没想到李渡的手臂动了动,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贺兰,你说我是图什么?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啊?”她一头雾水,不知道李渡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背负着我不愿背负的痛苦,每一夜我都梦见娘怪罪我没有保护好她,回来向我索命。只要我睡着了,就感觉身子上被沉甸甸地压着,是她和二皇子的尸体罢?我贵为王爷,已经感觉生活苦不堪言,那些身份卑微的人,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他们的日子又是怎样难过?”
“啊?”他越说,贺兰月越迷糊。
“人生而在世,生老病死,样样都是磋磨,样样令人绝望。天为什么要生我们下来?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去忍受这种苦痛?我到底是为什么生,为什么死的?”
他战战兢兢地把她的肩膀握得更紧,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贺兰,你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死的呢?”
贺兰月根本不搭理他,反倒恶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李渡,你是想饿死我吗?”
他的头被打得歪过去,慢慢转回来,怔怔地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生机勃勃的脸:“他们不是会送吃的过来吗?”
贺兰月更生气了:“那我就一辈子吃这些畜牲吃的东西吗?他们给的粥里连野草都有!我要吃外面的东西,我要吃好酒好肉,好饭好菜。你有空想这些生生死死的大道理,还不快点想逃出去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