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御医处的时候,贤夫人正静坐在窗边喝茶。
她上前去把脉,贤夫人微笑着点点头:“比起上回,公主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了。”
贺兰月松了口气,暗戳戳地提及小翠:“好在有贤夫人,若是没有贤夫人,不知道得苦了多少女儿家。对了,怎么未曾听说夫人有过学生呢?”
“雕虫小技,不足为人师。”
“夫人太谦虚了!我府里有个丫头,专门给我熬药汤的,一闻就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东西。做事也利索,人也勤快,若是夫人不嫌弃,就收她做关门徒弟吧。”
贤夫人欣慰地看着她,嗯了一声:“连公主都这样夸她,想必是个伶俐的丫头。”
她如释重负地往外走,一颗心轻快得很,完全沉浸在喜悦当中了,连和十三郎的乳母擦肩而过都不知道。十三郎的乳母刘氏走进贤夫人处,两人对望着,眼泪一把一把地流了下来。
“真像啊,和静娘长得一模一样。”贤夫人的眼泪如何擦都擦不完。
她和杨皇后是一起长大的,静娘一去兰州再没回来。如今亲眼看到她的女儿嫁给良人,生儿育女,顿时胸中思绪无限,只觉物是人非,岁月如梭。
刘氏也跟着哭:“小姐当年被抄家,带着我逃出来,还是娘娘收留的咱们。她是没娘的庶女,原先的大夫人死了,续弦的继母凶恶无比,她自己处境也艰难,对咱们依旧好得没话说。”
“静娘就是太善良了。”贤夫人的手都在颤抖,“为了救那个伪君子给他挡箭,把自己的命丢了进去。若不是受过箭伤,她怎么会这个年纪就撒手人寰!”
刘氏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这是太子妃转交给我的,小姐快看看写的是什么。”
贤夫人接下,默默注视着上面的字,在下面写下:“若有一日你用得到干娘,我必万死不辞。”
她朝着远远的楼台尽头望去,柳絮轻轻,北风微微,早已不见贺兰月踪迹。
贺兰月正稳步往含凉殿走去,心想着替小翠找好了出路,又已经替她存好了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的钱,已经少了一个忧愁。
如今还要打探一下婉怡的意愿。看看她到底是想留在长安,还是跟着她和贺兰胜一起离开。
他们到底已经把她当成了亲女儿看待。
还有三公主和五公主,她准备回去拿着那些波斯锦亲手给她们制两身衣裳,留作念想。
想着想着,她忽地还有点不舍。眼见着这么多心爱的人,很快她们的生老病死就彻底和自己没关系了,自己再也不会看见她们了,顿时心里一揪一揪的。
她步履沉重地走进含凉殿,要给皇帝请安。
毕竟哪有女儿进宫来,连父亲都不见的。出于礼数,她不得不这么做。
可大殿里已经跪着一个李玉珍:“陛下真要把我嫁给大汗那个瞎了眼的儿子?”
皇帝不说话了,挥了挥宽大的袖子,坐回御座上写字。熏笼里的香都要烧尽了,他依旧一语不发。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默认。
李玉珍一点一点走向绝望的彼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淑妃宫里去。
她咄咄逼人地瞪着淑妃:“你为什么不给我去求情?我不是你的亲女儿吗?”
“我不是没求过,可陛下根本置若罔闻。”
“那你就去以死相逼!”她嘶声裂肺地瞪着淑妃,“倘若是李英,你就算把这颗脑袋豁出去也要救他。你从小就这样,儿子的命是命,女儿的就不是?难怪婉怡不要你这个娘了!”
她失望透顶,推门而去。
来到了东宫,求见太子妃。她把皇帝的打算一一告诉她,哭诉着:“唤云,我活不成了,突厥的人才把宜城大长公主推下城楼,活活把她摔死了。这个时候叫我去和亲,我怎么能活?”
萧唤云微笑着听她说完:“是呀,你怎么活得成呢?”
“大长公主可是大汗的血脉相连的曾祖母,他尚且不放过她。我无亲无故到了那儿,我又怎么办呢?”
李玉珍恐惧地泪如雨下。
“唤云,你是陛下的外甥女,又是他的儿媳。李渡待你这样不好,你去他跟前哭诉一通,让他惭愧,再替我求情,一定有戏。”
萧唤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玉珍,你一定保重。”
李玉珍听着她冰冷决绝的语气,如遭雷劈,抬起头一脸怔忪地看着她。崔唤云却已经起身,请宫女们送客。
萧唤云今日穿着深青的纱杉,妇人的打扮,一枚细长的步摇随着她的身影步步生莲。东宫里明月湖表面的鳞片重重叠叠,有一条细细的沟渠把它们引入泥土之中。
正如李玉珍面前打翻的茶水。
只有太子妃住的宜秋宫灯火通明,外头的世界都是黑魆魆的。天空上有星星,地下有月光,一座座红木宫殿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一切都是冰凉的。
夜晚的萧唤云挥退众人,在殿内的一角默不作声地烧纸钱。
她在祭典自己真正的曾祖母,宜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为何而死呢?因为李玉珍的探子走入突厥的营帐,被大长公主发现,将其赐死。这探子是替李玉珍来和突厥王做交易的,用私造的武器和李玉珍换现成的金块。
大长公主处死了探子,武械换金的事情自然泡汤,因此触怒了突厥王。
纸钱一叠一叠变成灰红,焦味阵阵发出来,萧唤云抬眼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去。天边的月亮越来越低,低着低着,已经垂落到了洛阳的半空。
李渡接到了手下报的信,等他一走,忽地眉目暴烈起来,将屋内的东西全都狠狠摔在地上。他摔坐在地上,空洞地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