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他以为我和李玉珍还有突厥大汗是一伙的,想也没想,直接告诉我了。”萧唤云淡淡地抬眼。
“可我凭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你凭什么不管?”
李渡冷笑了一声:“我很累,我七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我很累……”
“那殿下便停手吧,只等李玉珍带着突厥人的士兵,和杨二里应外合,擒住皇帝,杀了你,攻破长安城。然后呢,然后你那个心肝肉怎么办?你应当知道李玉珍有多讨厌她吧。”
萧唤云稳操胜券般捏着针线。
隔着无数纱帐,一只冰凉的珍珠红绣鞋东倒西歪地放在地上,李渡抬起眼,冷漠决绝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李陵容,你就是个水鬼。”他失望地把目光移开,“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死了爷娘,心里不痛快,就要拉上我,把我拉下水,让我一起倒霉。”
萧唤云听不下去了,蹭得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你这个认贼作父的贱骨头!我的爷娘?什么叫我的爷娘?我的爷娘难道就不是你的爷娘了吗?”
翻脸
他的目光始终被阴影吸附,一点一点,鼓足勇气,终于看向眼前的女人了,却恍惚有种想吐的错觉。恐惧,疑惑,失望透顶,这些情绪搅拌着他的肠子。
李渡指着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开始高高兴兴地认贼作父,认贼作母,在长公主府里高高兴兴活了十年。若不是因为崔乘那个畜牲把脏手伸向你,你哪里还记得我们一家子?”
她紧绷的脸一点点溃败。
何况李渡更发狂地哭喊起来:“你和皇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那时我十岁,他叫我杀了二哥,话里话外不这么做我和娘都活不成。我不敢,我不敢……刀子捅进去只伤到了皮毛。”
“他攥着我的手,更用力地捅进去,肠子掉了一地,掉到我手上。我抓着那些肠子,就跟疯了一样冲出去清洗。”
“后来呢?后来我被五皇子推到泥巴地里,你把我打了一顿。让我站起来,站起来给爷娘报仇。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告诉我被我杀害的人就是我的亲爹。”
“你逼我报仇。你把真相刀子一样捅到我身上。你根本没想过我会害怕,我会彷徨。你根本没把我当个弟弟看!你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许久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静夜里的李陵容带着一枚细长的簪子,像她的眉眼,一步一动,闪闪发光。
李渡再失控,她也不为所动:“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杀死了爹,害得娘接受不了,因此吊死。你害死了爷娘,你不应该亲手弥补这一切吗?”
“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何况,娘根本不是因为我杀了阿爷才吊死的!”他无力地往后倒去,“我根本没想离开凉州,在哪里不是一样的秋高气爽?若不是我梦见娘日夜朝我哭诉,说是皇帝拿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痛不欲生。”
“若不是你告诉我你差点被崔乘玷污。你和我说,杨二打高句丽凯旋,受封大将军,利用权势威逼你,害你怀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我又怎么会回来?”
“阿姐,我对你不够好吗?我难道还没尽够一个弟弟的责任吗?我无非是想着,你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最亲最近的人了,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呢?”
李陵容咬了咬牙:“爷娘的血仇未报,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不配叫我阿姐。”
她甩袖离开,却被李渡抓住:“我求你了,曾祖母也死了,杨家所有人都死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皇帝他迟早会老死病死,争那一口气做什么。阿姐,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李陵容却狠狠将他一脚踹开。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宫殿里的瓶瓶罐罐都被砸碎。终于有宫女看不下去了,在外头跪着求太子和太子妃不要再打了。终于,李渡带着怒气闯了出来。
只有李陵容一个人静坐在渐深的夜晚里。
她无可辩驳,毕竟李渡的指责都是真的。
所有人都知道,魏王的女儿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三岁便可识文断字。更可怕的是,她似乎不像别的孩子一样五六岁才能记事。
和爷娘一起生活的日子,在脑海里一直很清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冒名顶替了长公主的女儿,那个叫唤云的,从出生之时就没离开过病床的,和她同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鸠占鹊巢。
崔乘曾经向皇帝献言,害得她的母亲被逼着侍奉公公。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成了她的父亲。
长公主更是皇帝的帮凶,陪着他为非作歹多少年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成了她的母亲。
可他们对她不好吗?
她不得不承认,她过着不输从前的日子。凯旋的公主驸马,荣耀加身,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长公主又不能再生育,对她无比爱惜。
她身上就算是破个口子,长公主都能哭哭啼啼到宫里告状,说是谁家的孩子没礼貌,没给她让路,害她摔伤了,摔痛了。
这对夫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傻傻地对着她这个假货千娇万宠。
可那又如何?
她记得自己的爷娘是谁。
宫廷筵席,上元佳节,她隔着无数的筵桌跑过去,看着自己的娘,嘴里说出来的话再也不是那些撒娇耍赖的话,而是一句恭恭敬敬的,贵妃娘娘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