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目惊心的梦境又浮到她眼前,两串眼泪流下来,她拦也拦不住。
索性拽着龙袍的大袖子哭起来:“七哥到哪去了?陛下要给我做主!阿耶你得给我做主!我被人丢到湖里去了不说,七哥找到我以后问也不问,直接打了我一巴掌,如今人不见了,是不是畏罪潜逃?”
皇帝哂笑了一声:“你自己偷了寺庙的毛驴跑出去玩,被歹人害了,他是哥哥,教训你是天经地义。你要懂事点才是,难不成你还想去捉拿自己的哥哥不成?”
贺兰月赶紧摇摇头:“不成不成,女儿看不见,经不起这种辛苦。陛下替我去捉拿他好了。狠狠地罚他,教训我就教训我,凭什么动手打我呀?陛下都还没打过我呢!我娘都没打过我呢。”
“哦?”皇帝别过头去,取了一杯宫女呈上来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去喝,“我倒想替你捉拿他。可他日夜兼程,如今已经又远在千里之外,替我们李家修筑行宫去了。我可不敢放你过去,怕你把才修好的行宫哭倒了。”
孟姜女哭长城,他在说这个吗?
贺兰月心下轰然。她虽然不是很熟悉这些古典故事,却也明白孟姜女是为了丈夫才把长城哭倒的。他在含沙射影她和李渡吗?他发现了什么?
她只能去试探:“女儿才不会呢!要说起来,陛下更应该担心驸马!女儿被人丢进湖里去,他没吓坏罢?”她忽然凑近了些,压着声音和皇帝说悄悄话,“陛下快把他传进宫里来罢,万一女儿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在外头找了小妾怎么办?”
“他敢?”皇帝慢悠悠地起身,“若是真找了,你把他们杀了不就是了。”
她察觉到皇帝要走,下意识又拉住了他的袖子。那金银交错的纹理微微刺中她的手,她一下就清醒了。思来想去,已经没有话能说出口了。
她只能故作懊恼:“阿耶记得帮我赔给那个小和尚一头毛驴。不然菩萨以为我是个小贼,我和驸马供的求子香肯定不灵验了。”
他离开了,连同那句轻飘飘的话语一并带走,连同淡淡的嗤笑声一并带走,只剩浓茶的香气还缭绕在她鼻息之间。
她猛地倒回榻上,近乎瘫软。她是假货,皇帝却是真龙天子,一次次这样拷打她,她真害怕哪一次就经不住说了实话。真相若是破土而出,多少人得死,多少人得惨死!
贺兰月一动也不动,她真想狠狠哭一场。
李渡真去修行宫了吗?还是说皇帝又在试她?修行宫……她怎么感觉在哪儿听到过呢?
这一切她都不得而知了。
只有掖庭的宫女们知道,公主失明了以后大发脾气,天天都要打砸东西,还闹绝食。好不容易哄得她停下来,张嘴就同她们要驸马爷。
说是驸马爷不到宫里来看她,她就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可把她们吓坏了,手足无措地向她解释:“得不到陛下的传召,谁也不能到宫里来。”
她唔了一声,继续不吃不喝,几天下来就饿瘦了一圈。
可七日以后,皇帝真把驸马爷召了进来,要他好好服侍公主。若是照顾得不好,公主再日渐消瘦下去,他就要重重地罚他。
皇帝却多虑了。
自从他进宫来,贺兰月是吃得好睡得香,因为她身体底子好,一下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虽然看不见,那一双眼睛可都还是华光灿灿的呢。宫娥们也忍不住聚起来讨论,驸马对公主可真是好呢,什么都亲自去做,她们手上的活一下就少了一半。
公主嫌橘子的白络苦,他就剥好了,一点一点撕掉,又拆成一瓣一瓣喂给她吃。公主看不见,心里忍不住发毛害怕,他就寸步不离守着她。
真是叫怀春的少女们看了羡慕。
冬天渐渐地来了,可因为他们夫妻两个的缘故,又因为这里烧得十足暖和,公主殿就同开春了似的。今日就有一只雄鸟跌跌撞撞地飞进来,同在廊下留宿了好几日的雌鸟看对了眼,当着人的面就缠绵起来。
看得小翠一阵脸红,被几个宫女笑着把眼睛捂上。
“翠娘你还看,羞不羞呀?”
春庭深处,笑声渐渐浓起来,贺兰月捧着脸往外看,什么也看不着,可是心里却很羡慕。
“那两只小鸟正在干嘛呢?”
贺兰胜顿了顿:“那雄鸟正在亲雌鸟的脸颊呢。”
“真自在。”贺兰月撇了撇嘴。
她听见小翠突然跑进来,听见宫女们欢迎县主的来到,还听见她们好似带了很多礼物给她,眼睛亮了亮。她在宫里一无所知,只隐隐听说县主那一日也是被歹徒绑去了,沉到湖底下,因为她善水性,不但自己没出事,机缘巧合下还把她救了。
她知道县主已经安全了,也就没敢再多问什么。
如今和救命恩人再度相会,心情完全不一样了嘛。她摸索着握住县主的手,激动地左右摇晃,两双手荡秋千似的来回打:“一娘,你都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县主宠溺地看着她胡闹,丫鬟却憨笑了一声:“如今公主和我们小姐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拿来的自是最珍贵的东西!姑爷到外头修行宫去了,请人快马给小姐送了不少那里才有的稀罕物件。小姐自己留了一两样,剩下的都拿来给公主了。”
她的声音渐渐含糊,贺兰月越来越听不清楚。
可她说姑爷去修行宫了。
抽身
“这些礼物里都有什么呢?”夜阑人静,她坐听着风吹雨,所有宫人都被请了下去,偌大的寝殿一下便空了许多,只剩她和二哥对坐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