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达不过两日,安和宫内外便觉出不同。
太医院呈来的药材明显是顶好的成色,份量也足。
内务府拨来的银霜炭,烧起来无烟无息,只余融融暖意。
连小厨房的膳食都更精细了几分,虽是病中清淡饮食,却也花样翻新,力求爽口滋养。
顾晏清每日必来请脉,晨昏两次,雷打不动。
他依旧一袭青色官袍,身姿挺拔,举止恭谨有度,诊脉时三指轻搭,垂眸凝神,除了必要的病情询问与医嘱,绝不多言半句。
开出的方子,必是自己亲手检视药材,看着药童煎好,有时甚至亲自试过温度,才由碧菡端入寝殿。
萧璃的身体在精密调理下,咳血之症再未作,只是元气大伤,依旧虚弱,多数时间倚在榻上,看着窗外庭中积雪慢慢消融,露出枯黄草色。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晴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萧璃刚服了药,正就着碧菡的手小口喝着冰糖燕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铠甲鳞片摩擦的细响与马靴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中透着风尘仆仆的锐气。
守门的小太监尚未来得及通传,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旋风般卷了进来,带进一股清寒的室外气息,与淡淡的、属于战场的铁血味道。
来人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半旧银灰软甲,肩头披风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面容英俊,轮廓深邃,眉眼与萧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为硬朗英挺,肤色是久经沙场的蜜色,此刻剑眉紧蹙,一双凤眸中写满了焦灼与心疼,正是刚自北境巡边归来的太子——萧煜。
“璃儿!”萧煜几个大步跨到榻前,铠甲未卸,便单膝跪在脚踏上,急切地握住妹妹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上下仔细打量,“我昨日回京才听说你病了,还咳了血?现在怎么样?还难受吗?”他一连串问,语气又快又急,全然失了平日东宫储君的沉稳威仪。
“皇兄……”萧璃见到兄长,眼圈微微一红,连日来的委屈、惊惧、后怕,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也哽咽了,“我没事了,真的,已经好多了。”
萧煜看着她苍白瘦弱的小脸,下颌尖得可怜,往日灵动的眼眸也失了神采,只剩一片病弱的疲惫,心口像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又疼又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头看向碧菡,声音沉了下来“究竟怎么回事?公主的旧疾虽重,但多年调养,从未如此凶险过!”
碧菡连忙跪下,将前几日公主如何因听闻和亲传言急怒攻心、引旧疾、咯血不止,以及顾太医如何连夜施针抢救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施针时那些不便言说的细节。
“和亲?”萧煜眼中寒光一闪,握住萧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随即又立刻放松力道,怕弄疼了她,但声音里的冷意却掩盖不住,“那些昏聩老臣!边关不稳,不想着整军经武,倒打起公主的主意来了!父皇处置得对!”
他复又看向萧璃,语气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璃儿,你放心,有皇兄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北漠之事,我已知晓,父皇既已有决断,便按父皇的意思办。你只管好生将养,外面一切,自有我和父皇。”
“嗯,我知道。”萧璃看着兄长风尘仆仆却难掩关切的脸,心中暖流涌动。
自母后去后,父皇忙于朝政,兄长便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他虽常年在外练兵或征战,但每次回京,总会给她带些边塞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耐心听她说话,护她周全。
“那位顾太医……”萧煜沉吟一下,问道,“便是父皇新指给你的专属太医?医术当真了得?”
“顾太医医术精湛,心细如。”萧璃轻轻点头,提及那人,语气不由柔和了几分,“那夜若非他及时施针,后果不堪设想。这些日子的调理,也极见章法。”
萧煜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妹妹语气中那丝细微的不同。
他凤眸微眯,仔细看了萧璃一眼,见她眼神清澈,提及太医时只有感激与信赖,并无其他,便按下心中一丝疑虑,颔道“既如此,便好生用着。父皇既已下旨令他专属你宫中,便是将你的安危托付于他,他自当竭尽全力。”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顾太医到——”
萧璃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虽然她依旧靠在软枕上,姿态未变。碧菡已机灵地将床帐稍稍放下了一层轻纱。
顾晏清提着药箱步入殿内,一眼便看见榻边那位身着软甲、气势不凡的年轻男子,心中了然,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顾晏清,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
“顾太医请起。”萧煜抬手虚扶,目光如炬,将顾晏清从头到脚迅打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