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凿击车顶,铝合金材质被它整齐划一地割开一道细缝,它的巨颚从细缝里伸进来,恰好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那片区域,只要稍微将方向盘朝右边打,她的右手肘就会碰到它光滑黝黑的上颚。
唐念勉强维持着镇定,目视前方继续开车,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车上多了这么一只怪物。
好在唐夏的话还算靠谱,那只巨虫探入上颚搜查一番以后就离开了,留给他们一个漏风的车顶。
顶着漏风的屋顶连续开了三个小时,肾上腺素的激励作用才逐渐消退,她渐渐觉察到了难以言喻的疲倦。
看了下地图,还剩三百多公里的路,保守估计还需要开六个小时。
交给唐夏开么?
唐念看了眼正在翻唐生民眼皮玩的唐夏,看完当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唐生民有轻微近视,唐夏从眼眶与骨头贴合的缝隙间探出触手的前半段,吸附在他眼珠上,细细勘探着,对她说:“唐念,你爸爸眼球里这个亮晶晶的扁扁的结构跟我之前寄生的陈允熙不一样,你爸爸的更鼓,你们人类的身体结构好神奇。”眼珠上的触手乍一看就像凸起来的密集的血丝,只不过是白色的,总之视觉效果都很惊悚就是了。
她决定暂且休息一会儿,不然以她现在的状态,她能把车开去撞树。
“睡觉?为什么白天你要睡觉?”它问。
“开车很费神,我累了。”
“哦,好的。”它忍不住又咕哝道,“你们人类真脆弱呀。”
闭上眼睛之后,唐念还能听到它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我感觉我有点饿了,唐念,我饿了,怎么办?”
她困得不行,随口应付说后座里有些饼干,饿了可以拿去吃。
*
唐念用车内AI助手定了
一个半小时后的闹钟,但最终她并不是被AI助手的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个凉凉的、类似蟒蛇的东西缠绞得提前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无数根又细又长、仿佛榕树气生根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狭小的车厢内盘绕、蜷缩、蔓延,焦躁不安地飞舞,撞得玻璃咚咚直响,其中有一根甚至绕上了她的腰腹。
她稍微偏过视线,唐夏用唐生民的眼睛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球里并没有活人灵动的光彩,看着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唐念,我饿了。”它说。
“我饿了。”
“我饿了。”
“我饿了——!”
它机械地重复道,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像刺耳的警笛逐渐拉响。
第25章饕餮对她的食欲和兴趣
“饿了就吃饭。”唐念镇定地说,“行李箱里的食物你找去吃了吗?”
唐夏勒在她腰上的触手逐渐加重力道,脸颊突然朝她凑近,瞪着眼睛凝视她,说它不想吃那个,它现在更想吃肉。
“……你看起来就很好吃。”
它操纵着唐生民的面部肌肉,以一个诡异且生硬的弧度笑了笑。
在机场让唐夏帮忙的时候,唐念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设想过唐夏的食欲会因此增长,就像之前寄生猫时一样。只是没想到会增长得这么快,简直像只拥有无底洞般胃口的饕餮。
她看了眼车窗外,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阳光正好,将路边居民种的农田照得绿油油的,再远一点儿,农田八百米开外是一座座相连的丘陵。
唐念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它说想吃肉可以去捉山里的动物:
“我把车开过去,我和你一起去山里找找。”
唐夏像是在思考,歪着脑袋,眼珠咕噜噜转得飞快,更细的触手从唐生民脸上其他孔洞诸如鼻腔、耳膜里钻出来,有点像陈允熙姥姥腹腔内数不胜数的蛆虫。
唐念没给它继续思考的时间,单方面做了决定,启动车子,调转方向盘,不由分说朝农田后的群山开去。
车子在土路上七上八下颠簸,唐念的声音也像豆子,一颗颗掉在地上。她说这个时间点山里的野猪大概躲得比较深,不怎么出来活动了,它们一般只在清晨或者傍晚出来觅食,不过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可以遇上狍子,因为夏季是狍子繁殖的季节,它们会出没得比较频繁。
她平稳冷静的声音慢慢也带偏了唐夏的注意力。
她还说她不会打猎:“我就负责把你带到山脚,想吃什么你自己上去抓吧。”
良久,它终于点了点头:“……好。”
等车子摇晃着停到山脚下,唐念解了车锁,唐夏果然迫不及待地穿着唐生民的皮就出去了。
她坐在车内,没有跟上去,只是摇下车窗,呼吸着外头混杂了泥土与草木芬芳的新鲜空气。
唐念记得她还小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看野生动物纪录片,里面提到人在野外千万不能背对猫科动物,因为这个姿势容易诱发大型猫科动物的狩猎冲动。村里老人也常说看到不友好的流浪狗不能跑,越是跑,狗追得越起劲,这是狗的本能。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觉得世界好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为了生存,每个物种都衍生出了一套底层代码,除非出现BUG,否则这些代码会被生物忠实地执行。
而唐夏也同样保留了许多写在它基因里的底层代码,有些代码甚至与地球的野生动物颇有互通之处,比如在它已经产生攻击欲望的情况下,剧烈的情绪波动不仅对安抚它的情绪毫无益处,反而更容易激发它原始的狩猎本能,相反,越是表现得淡漠不在乎,越能从它口中逃生。
而且——唐念猜测可能是因为它生活在一个类似白蚁、蜜蜂那样的高度集群化种族里,比起自主行动,它更习惯服从命令。它的生性是服从而非违抗。当然,它也没有白痴到谁的话都无脑服从的地步,这个服从是建立在它对对方有了一定信任而且感到安全的基础上。
这很有意思,结合唐夏之前向她透露的——这些巨型飞虫的降临与它无关,只与虫王有关,它没有召唤同伴的本领,只有虫王才有——那一席话,唐念认为唐夏既生活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族群里,与此同时,同一阶层里的成员又极度平等,只有虫王能够对它们提出“要求”,同一阶层的成员之间无法互相提出任何“要求”。这也就导致唐夏潜意识里被植入了一个思维惯性,凡是对我有所命令者皆是我王。
这个思维惯性并不强大,它更像是静静悬浮于大海中的一片水草,浪稍微大点儿都能将它打蔫了。
唐念认为自己能利用这个惯性对唐夏提出一些这啊那啊的要求,并且还没有遭到它的反抗,本质还是因为它真正的领导者尚未降临地球,所以唐夏现在仍然处于“无主”的状态,而且它本人恰好也对她有着食欲之外的兴趣。
等哪天它口中那位虫王真正来到地球,情况估计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