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竹筱竖起耳朵,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男人周秀才,那是咱们这一片出了名的‘酸’。”林娘子撇撇嘴,“本来在书坊里有个整理旧书的活计,虽说赚得不多,但也算是个体面差事。结果呢?听说是因为嫌弃掌柜的让他搬了一摞书,觉得自己是读书人,受了侮辱,跟掌柜的吵了一架,被人给辞了!”
“辞了之后就更不得了了,整天窝在家里,美其名曰‘闭门苦读’,实际上就是懒!全家就靠他偶尔给人写两封信、抄两本书那点铜板吊着命。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了,这周秀才还要摆谱,喝茶非得喝好的,纸笔也得用好的。”
林娘子说到这儿,气得翻了个白眼,“这也就罢了,偏偏这周娘子也是个拎不清的。家里一共就那点口粮,全紧着那那宝贝儿子吃。你们刚也看见了,那小子养得跟个猪崽子似的,浑身都是肉。”
苏棠听得直皱眉:“那是溺爱,迟早要出事。”
“谁说不是呢!”林娘子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同情,又似是愤慨,“最作孽的是她家那个大闺女,叫禾穗的。”
“那丫头今年才十三呢,长得倒是标致,可那日子过得……我家杏儿前两天回来说,看见禾穗在大冷天里洗衣服,那手啊,全生了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在往外渗血水!就这,周娘子还骂她洗得慢,说是耽误了给她弟弟做饭。”
苏棠听得心里一阵膈应,手里的铁勺狠狠地在锅沿上敲了一下:“这还是亲娘吗?这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
“谁说不是亲生的?就是因为是亲生的才更气人!”
徐竹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堵着,闷得慌。
她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早已没了周家人的影子。
在现代,重男轻女虽然也存在,但至少法律和舆论会给女孩子一条活路。可在这里,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父母对子女的掌控是绝对的。周禾穗就像是被困在那个破败院子里的一株野草,被吸干了养分去供养那棵所谓的“独苗”。
她想起刚才那个穿着破旧、眼神怯懦的周娘子,心里的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周娘子自己受了苦,却转头把这份苦加倍地施加在女儿身上,这才是最让人心寒的。
“筱娘,想什么呢?”苏棠见女儿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别听这些糟心事儿了,专心看火。”
徐竹筱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娘,我就是在想,这世道,女孩子想要过得好,真不容易。”
“所以啊,”苏棠压趁机教育了一下自家女儿,“咱们才要赚钱。有钱了,腰杆子才硬。等你有了钱,谁敢给你脸色看?就算是以后嫁了人,那也是咱们挑别人,不是别人挑咱们。”
◎她她现在可是手握四百文巨款的小富婆了!◎
虽说徐记炸货铺子开业开的悄无声息,但是胜在铺子地角好,不仅临街,还是去往相国寺和书院的必经之路。
且炸货的味道香,因此一天下来生意倒也还行。
一直忙活到日头西斜,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苏棠把最后一块门板安上,插上门栓,整个人瘫坐在那张唯一的长条凳上。
“我的个老腰哟……”苏棠一边捶着后腰,一边还没忘了指挥,“筱娘,快,把钱袋子拿来数数。”
徐竹筱也没比她娘好多少,脸上沾着点面粉,鼻尖上还有块黑灰,看着像只小花猫。“哗啦”一声,把布袋里面的铜板全倒在了方桌上。
徐竹卿今儿也是帮着干了不少活儿的,一家三口这会儿围着桌子数钱。
“四百……四百一……四百二……”苏棠的手指头拨弄得飞快,眼睛亮得吓人,“整整四百二十文!”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热了几分。
徐竹筱拿过旁边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今儿面粉用了五斤,油耗了约莫一斤半,芹菜和菠薐菜算是便宜的,加上调料、柴火……本钱大概在一百二十文上下。”
算珠归位,徐竹筱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娘,咱们净赚了三百文。”
三百文。
在乡下,这可是个大数目,够一家子嚼用好些天了。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开心。
“这汴京城的人嘴刁是刁,可也舍得花钱。那芹菜叶子在咱老家喂猪都嫌老,在这儿裹上面粉炸一炸,能卖出肉价来!”
苏棠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一堆铜板往徐竹筱面前一推。
“拿着。”苏棠扬了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这手艺是你想出来的,火候也是你把控的,东西也是你做的,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谁出力多谁管钱。”
这要是放在别的家里,当娘的早就一把把钱搂进怀里,美其名曰“替你攒嫁妆”了。可苏棠不一样,她爱钱,更爱看自家闺女有出息。
徐竹筱也不推辞。她太了解她娘了,你要是推来推去,她娘反而要骂你矫情。
她伸出有些发红的手指,在铜钱堆里熟练地分拨起来。
“这一百文给娘。”徐竹筱数出十串铜板,推到苏棠面前,“买菜、张罗、招呼客人,还得打包,这都是累活,娘拿着这钱,明儿买点好肉咱们开开荤。”
苏棠哼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往上翘的弧度,手一挥就把钱扫进了自己的荷包:“算你有良心。”
徐竹筱又数了五十文,推到一直没说话的徐竹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