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徐青山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八十八文?那王楼的梅花包子才多少钱?咱这都快赶上羊肉价了!”
“爹,咱卖的就是这独一份。”徐竹筱笑得像只小狐狸,“而且这州桥地界,你卖便宜了,人家反倒觉得你这东西不入流。八十八文,图个吉利,也筛掉那些只想混饱肚子的闲汉。”
徐青山瞅了瞅闺女,又瞅了瞅那盘金灿灿的肉,咬牙道:“听你的!反正这窟窿已经捅了,也不差这一哆嗦!”
徐记炸货开张这一日,已经正儿八经入了夏,门口那“前七天半价”的红纸招牌被日头晒得发烫,可比日头更烫的,是门口排队的人气。
那些闲汉的嘴皮子没白费,大半个汴京城都知道州桥开了家新铺子,卖一种叫“锅包肉”的稀罕物,听说那味道能把馋虫从嗓子眼里钩出来。
苏棠今日特意换了身利落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了根银簪子,站在柜台后面,那张嘴就没停过。
“这位员外,您里面请!雅座给您留着呢!”
“这位小哥,今儿人多,您多担待,来,先喝碗冰镇酸梅汤润润喉!”
她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茶杯空了,谁菜上慢了,谁脸色不对了,她一眼就能扫见,几句话就能把场面圆过去。
哪怕是那些嫌弃要排队的暴躁客人,被她几句软硬兼施的话一堵,也只能乖乖领了号牌去旁边等着。
徐青山坐在账房的高凳上,手里的毛笔飞快地在账本上游走,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铜板像是长了腿一样往怀里钻。
后厨更是像打仗一样。
那牛厨子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手里的大铁勺挥舞得只见残影。
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个不停,白烟混合着醋酸味儿,直往外飘。
两个帮工娘子忙着切肉、挂糊、装盘,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徐竹筱也没闲着,她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看看菜品的成色,一会儿听听客人的反馈。
“掌柜的!这肉怎么这么酸啊?呛死个人了!”有个第一次吃的客人捂着鼻子嚷嚷。
徐竹筱笑眯眯地凑过去,“客官,这就是这道菜的妙处,烹汁的时候那是‘急火轰顶’,醋酸味儿散得快,留下的才是醇香。您再尝一口?若是还觉得不好,这盘算我请您的。”
那客人半信半疑地又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眉毛渐渐舒展开了,“嘿,还真是……刚入口酸,回味却是甜的,怪哉,怪哉!”
这一整天下来,直到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一家子才瘫坐在椅子上。
但徐青山还是坚持着起来算账。
只是这手越拨越抖,最后干脆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两只大手在那堆铜钱里哗啦啦地搅合,跟淘金似的。
“这……这不对吧?”徐青山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孩儿他娘,你掐我一把。”
“一共十四贯。”苏棠的声音有点发飘,但很快就压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强装的镇定,“零头还有三百二十八文。”
屋里静了一瞬。
接着是徐青山那几乎要掀翻房顶的大笑声。
“发了!咱老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徐青山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身后的长凳,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手舞足蹈得像是个刚得了糖人的孩童,“十四贯啊!这可是一天!想当初咱在县里,一个月能落下二贯银子都要烧高香,这一天就……就……”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捧起一把铜钱就往脸上蹭,也不嫌那钱上沾着油腥气和万人摸过的汗味儿。
苏棠看着自家男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却还是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苏棠骂道,手下的动作却很轻,“也不怕笑掉了大牙。这一天是图个新鲜,加上半价促销,这才有这么多人。往后日子长着呢,哪能天天这么赚?”
徐青山也不反驳,只是嘿嘿傻笑,抱着那堆钱不撒手,“骂得对,骂得对!我有啥出息?我有这闺女那就是最大的出息!还有孩儿他娘你坐镇,咱这日子,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苏棠被他哄得没了脾气,一边收拾账本,一边把散碎银钱归拢进钱匣子,“行了,赶紧收拾收拾睡吧。明儿还得起早去进货,这锅包肉费肉,牛厨子说今儿备的里脊都没够用,明儿得早去屠户那儿定好的。”
徐竹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早已困得眼皮子打架。她手里还抓着个空茶杯,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
不仅要盯着新铺子的开张,还要抽空跑回老铺子那边看看情况。
虽说冯春花如今手艺练出来了,也能独当一面,可毕竟是老店,那是徐家的根基,她不敢彻底撒手。
两头跑,脑子里还要转着怎么应对那些刁钻的食客,怎么调配人手,这会儿松懈下来,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疼。
“爹,娘,我先回去了。”徐竹筱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这钱你们收着,别忘了到时候要给我三成的利啊。”
苏棠好笑不已:“知道了,少不了你的,快回去歇着吧。”
◎大清早的,谁来敲门了?◎
徐竹筱回了家,那是倒头就睡,甚至还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金灿灿的锅包肉在天上飞,底下是一群举着铜钱狂追的食客,她在前面跑,手里还要拿着算盘不停地拨,累得她直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