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府的大门被叩响时,来开门的是管家。三年未见,管家苍老了许多,他见到于敏,略显浑浊的眼珠渐渐湿润,沙哑的声音带着哽咽,“敏敏小姐,你回来啦。”
于敏微微颔首,小嘴不禁瘪了下去,“是呀,好久不见。”
“你哥哥刚吃了药,在房中歇息呢,我这就领你去见他。”
于敏紧随着管家的步伐,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弯曲小路,内心忐忑不已。不知不觉行至阿兄房前,她阻止了管家通报的举动,轻轻推开房门,悄悄走了进去。
左胸受了重伤的阿兄躺在床上,上半身未着寸缕。许是疼得难以忍受,即使沉睡中,他依然紧拧着剑眉,眉心拧成了川字。
于敏蹑手蹑脚地走近,替他掖了掖腰间的被子。
梦中的阿兄被她惊醒,疲倦地睁开眼睛,沉静得如同黑夜的眼眸中,无数复杂的情感交织着。
阔别三年,阿兄再见到她,并非于敏想象中的恼羞成怒,而是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久久地凝视着她。
汹涌的思念在她眼中凝结成泪珠,于敏眼里噙着泪,朝他温婉一笑,甜甜地唤道,“……阿兄。”
“是我。”
阿兄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些。于敏握着他的手,继续道,“阿兄,我回来看你了。”
她看着他左胸处缠着的布条沾满黑血,心疼地问,“是不是很疼?”
感受到眼前的妹妹是真真实实地近在眼前,阿兄紧绷的面部线条渐渐放松,眸光也变得柔和:“我以为你不会再想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语气中带着一丝负气。
于敏委屈地掉着眼泪,着急解释:“怎么会。我天天都想回来,每天都在想你……阿兄。”
“吃糖葫芦会想到你,中秋团圆佳节会想到你,下雪了会想到你,高兴难过时都会想到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想到你。”
“可我见不到你,你又不愿见我。很多时候,我真想问问你,过得好吗?在做些什么呢?你什么时候才不会生我的气?什么时候我才能见你?”
她越说,眼泪流得越凶,到最后话不成句,干脆哽咽起来。
阿兄终究还是心疼她,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像以前她哭时那样哄着,轻拍着她的发髻,温声安慰:“不哭了,不哭了。”
“我只是,怕你还在生气。”于敏哽咽。
◎于敏,你不能爱我◎
凛冬的黑夜格外漫长,远处的天际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渊薮,黑得吞噬了所有光亮,只让人心里发怵。
若是在皇宫,于敏定然早已怕得不敢入眠,非要缠着阿盼同榻才肯睡去。可此刻,她守在阿兄榻前,内心却一片宁静,面容祥和得不像话。
从前那个英勇神武的阿兄,在她心中一直是高大伟岸的存在。许是受了重伤的缘故,他此刻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身形孱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看着他这副模样,于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
夜已深,于敏提出要留下照看他。
阿兄拍了拍她的手,声音虚弱:“回去歇息吧,这不合礼数。”
于敏愤愤不平:“这有什么不合礼数的?我们是兄妹!”
阿兄疲倦的眼眸明显怔了怔,而后嘴角牵起一抹苦笑:“你如今……可是娘娘了。”
是娘娘又怎么了?于敏不明白阿兄话里的深意,只不高兴地皱起眉,语气也冲了几分:“都伤得半死不活了,还顾这些繁文缛节?”
总而言之,她今晚非要留下守着阿兄,谁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定。
阿兄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显然是被她的话气着了。于敏连忙将他扶起来,替他顺了顺后背,担忧道:“有没有好受些?抱歉啊阿兄,又让你生气了。”
阿兄紧蹙的五官慢慢舒展,煞白的薄唇却依旧紧抿着。忽而,他一脸严肃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极了从前她读书写字时,他管教她的模样。
积年累月受这张冷脸影响,于敏早已练出几分死皮赖脸的心态。她作出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眸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天际:“你看外面的夜这样黑。”边说着,她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胆怯地伸出小手,紧紧抓住阿兄的衣袖,声线柔和得像要哭了,“阿畔又不在我身旁,我夜里一个人,很害怕。”
阿兄最是了解她,知道她怕黑,还怕鬼。这般示弱的手段,从前屡试不爽。
他清冷平静的眼眸落在她紧握衣袖的手背上,于敏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犹豫,纠结,还有几分她此刻未能察觉的隐忍。她只知道,自己这位面冷心热的阿兄,已经开始动摇了。
见此情景,于敏趁热打铁:“阿兄,你知道的,我从小怕鬼。你就让我留下来陪你吧,我们两个人还有个伴。你渴了我可以给你倒杯水,哪里难受了我也能立马知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多方便呀。”
“阿兄,好不好嘛。”她继续撒娇,声音软糯。
阿兄有些不耐烦地抽走被她紧握的衣袖,于敏手心一空,只听到他无奈的叹息:“罢了。”
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声音嗡嗡的:“困了就到一旁的贵妃榻上睡,柜子里还有狐裘和多余的棉被。”
许是真的困极了,阿兄话才说完,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里,风雪越发肆虐。寒风呜咽着,如同女子的哀鸣。枯瘦的枝头又积起皑皑白雪,于敏察觉到,今夜的天气比昨夜更冷了些。
她起身,为熟睡中的阿兄掖了掖被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自上而下慢慢打量着她,最后落在她的脸庞,久久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