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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金富海开业典礼办得红红火火，有乐队和舞龙舞狮助兴，甚至请了区领导来剪彩。红布被揭开，金灿灿的招牌露了出来。

而无人在意的街对面，杨芸将“富海澡堂”的旧招牌摘下，换上了“争争澡堂”的牌子。她拿着斧头，用尽全力，朝着旧招牌劈了上去。斧头落在了“海”字上，三点水被锋利的铁轫割碎，冷不丁看过去，好像“悔”字。

王争争站在澡堂门口，抬头看着这副也经历了15年风吹雨打，早就泛黄发旧的灯箱招牌。澡堂大门紧闭，连灯箱也是暗的。王争争的名字，显得又骄傲又脆弱。

她算是争气的孩子吗？她不知道。

她又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切。赵迎凤和孙欣容会怎么面对她们的处境？如果换成是杨芸，王争争是不必操心，甚至不必担心的。

杨芸是个争气的妈妈。

王争争心头一涩，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永远随身携带的卡包。两边的口袋，分别是身份证、银行卡、社会保障卡、小区电梯卡……她撑开卡包中间不常用的夹层，拿了一把钥匙出来。

她用钥匙打开了争争澡堂的铝合金大门。天尚未全黑，但房间里没开灯，还是显得格外昏暗。

王争争进门，将门随手带上，试探地喊了两声“妈妈”，无人回应。

她故技重施，大喊一声：“杨芸！”

这还是杨芸教她的。她才几岁，跟着杨芸去逛商场，一转头，杨芸就不见了。她慌乱地摆动着小胳膊小腿，在人群里努力跑动着寻找杨芸，人没走出多远，鼻涕眼泪已经掉到了下巴。她大喊着“妈妈，妈妈”，却无人回应。

好半天，还是杨芸自己反应过来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着急忙慌回过头去找王争争。

杨芸因为自己的失职有些不好意思，却先下嘴为强，蹲下身给王争争擦脸的时候嗔怪道：“你咋不知道喊我啊？”

王争争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听她这样说，立刻再次委屈地大哭起来：“我喊了，我喊了妈妈妈妈，你没听见呀！”

杨芸拍着她的脸：“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喊妈妈，那谁知道是哪家小孩在找妈呀？你以后找我，我要是没听见，你就直接喊我名字。”

“啊？”王争争愣住，停止掉眼泪。

杨芸鼓励她：“知道妈妈叫啥不？妈妈叫杨芸。你喊两声试试？”

王争争不明所以，按照杨芸的指示，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极为有信念感，扯着一把稚嫩的嗓子喊起来：“杨芸！杨芸！”

“哎！”杨芸回应着，才刚站起来，又笑得蹲下身去。

王争争一层层爬上楼，灯在她身后一盏盏亮起来。

争争澡堂一共三层楼，每层差不多300平米。

一层是收银台，休息换鞋区和男浴区，二层是卫生间和女浴区。三层则是她们一家人的房间，客厅、厨房、卫生间，两间卧室，一应俱全。

开业初期，杨芸没有省钱，而是按照当时的流行审美进行了精装修。她定制了原木色的木柜，连暖气片都有自己的外壳。

现在看来早就落伍，只适合拍千禧年背景的电视剧。但是在当时，这空间，这环境，可谓一骑绝尘。别说附近社区，甚至有许多人横跨大半个城市慕名而来。

当然，总有新潮流可以追，新名气可以慕。后来福星又陆陆续续开了很多不错的澡堂，甚至升级成了洗浴中心，争争澡堂的竞争优势变成了朴实熨帖，始终有一批固定的客人。

员工更是固定。以阚姨为首，不少搓澡工一干就是二十年。

阚姨全名叫阚明月，名字好听到可以担任女主角。原是杨芸在单位的同事，下岗的时间更早一些，还在发愁营生的时候，被杨芸叫来一起干。杨芸还送她去沈阳、哈尔滨、扬州等洗浴文化更发达的地区培训，等她回来，再把先进经验带给其他员工。杨芸有时候不在，阚姨还会担任临时店长，帮忙招呼客人和算账。

有人帮衬，浴池其实很少会歇业。所以眼下的情况确实很诡异。

王争争在三楼的房间很整洁，即便她很少回来，也没有变成储物间，甚至都看不见浮灰。杨芸的房间也是一样，连室内温度都冷了两分，久无人住的样子。

王争争隐约记得杨芸之前说要出门。她翻开微信查看，一周前，她刚在刘慧群朋友圈得知王长海去世的消息，试探着跟杨芸说想回家看看她，被杨芸严词拒绝。杨芸发来语音，说她要跟大姨去云南旅行，少则一周，多则半个月。她说，伺候王争争这么多年，已经够够的，她要享清福，让王争争别在她眼前晃悠，她心烦。

这是杨芸的表达习惯，不管是不是出于替别人考虑的立场，都会把话说得格外难听。王争争也回复，知道了知道了，咱俩各过各的，我以后也少烦你。然后立刻打消了跟杨芸同步自己想去王长海葬礼的想法，不再考虑她的想法，就定了回福星的车票和酒店。

王争争坐在杨芸的床上，给她发语音：“妈，你干啥呢？今天……还有人问我呢，说咱家澡堂咋没开门。”

好半天杨芸也没回。她又点开大姨杨苹的头像，顺势摸进朋友圈。大姨的生活歌舞升平，不是广场舞就是大外孙，每天好几条，所有细节都显示她就在福星，压根没有去云南，甚至都没有出辽宁。

刘慧群的那句“芸姨出事儿了”反复在王争争脑海里回荡，让她更加心焦。她一个电话给大姨打了过去。

半晌，大姨的声音才在那头响起，环境音格外嘈杂，反倒显得大姨的语气很鬼祟：“争争啊，咋想起给姨打电话了？”